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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东郡破网 日食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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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食前夜,林涧春等人连夜赶路,终是在这场仪式开始之前干了回来。
楚归木登上观星台,楚国最靠近罗网的地方。站在早已布置好的阵法中央,望着下方陷入沉睡的楚国。
这座观星台,是楚国迁都定于郢都后,一直用于观测星象、制定历法、祭祀神明的场所。如今虽有未曾祭祀,但卜尹一直有在使用,也不算残破,只是多少不如以前。
天空一片黑暗,偶有闪烁的几颗星星出现在眼前。高台之下,林涧春等人成人字形抬头望向顶端。
“归木,他们回来了。”云中君站在阵法之外。
“回来的太及时了,正好我感觉我和瑞兰收集的火种不够毁掉罗网。”楚归木双手一拍,原本还忧伤的脸带上了喜色。
郢都的火种远远不够,原本就是因为统治者的昏聩导致百姓失去了生的希望,而今林涧春他们带来的火种可谓是雪中送炭。
楚归木可以感觉到,头顶上方的罗网,没有实体,却实实在在由统治者的昏聩,民心的怨愤编织而成,随着黎明的即将到来,束缚力不断攀升——想要在日食之前完全压制东君。
楚归木闭上双眼,将这一个月收集的火种,于意识中唤起,同时将林涧春他们收集到的火种也调动起来,汇集于一起。默念咒语,不是祈求,而是宣告,宣告这些被遗忘、压抑、但永恒不熄的人性光芒,是存在的,不曾消失的。
起初,只是他们汇集的星火于楚归木周边亮起,如同风中残烛,但渐渐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火种先是从王宫,再是郢都,最后是从楚国各地升起,以楚归木为中心汇聚:
有最开始遇见留下食物给那对老夫妇地;有云中君降下第一次净霖接水笑起来地孩童;有将剩下半块麸饼塞给邻居孕妇地妇人;有来自偷偷放走几个“逃逸”民夫地狱卒;甚至还有本心未被腐蚀、坚持职责的年老史官……
这些火种如同草原的星火,风一吹就会散,但当它们聚集起来就像浸了油的火把。被楚归木的意志汇集在一起,就是用来割开最锋利的刃,也是神明与楚地之间联系的信仰之流,足以将信仰毒流冲刷干净。
楚归木睁开眼,火种在她掌心汇聚,压缩,凝聚,最终化为一簇如太阳般刺眼的火焰。火焰很小,却凝聚着楚地百姓的心愿。它没有寻常火焰那般温暖,明亮,却有着火焰无可比拟的威力,蕴含着能穿透一切虚妄黑暗的本质力量。
在罗网束缚之力升至巅峰时,骤然收紧,如同粘稠的墨汁欲将东君彻底束缚!
就是现在!
楚归木用尽全身力气——不仅是□□力量,更是来到这后亲身体验的所有感悟,在这片土地上经历产生的情感。将汇聚了楚地人民的坚定意志——掌中的“光耀”向着东方、向着罗网最密,黑暗力量最强之处,奋力“投”出!
它撞上了罗网。没有爆炸,没有巨响。类似火焰燃烧聚酯纤维发出的声音在神庭响起,同时楚归木等人可以闻到罗网燃烧产生的恶臭——腐败、欲念、怨愤被净化的“味道”。
终于,露出了一点东君的身型,随着罗网的持续燃烧,很快东君出现在众人面前。
下一瞬,阳光突破限制已久的罗网,出现在了楚地。不是往日那种晦暗浑浊的光线,而是煌煌如熔金、炽烈如神剑的、真正的太阳光芒!它从那道被光之矢撕开的口子中倾泻而下,如同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先笼罩了观星台,随即迅速扩散,驱散了连日的阴暗,照亮了整个郢都,进而向楚国疆域蔓延,直到整个楚国恢复到以往!
阳光所及之处,那些残留的、污秽的烟瘴如同遇到克星,尖叫着消散;潮湿霉腐的气息被炙烤、净化;人们惊讶地抬头,发现久违的、温暖的阳光落在皮肤上,带来一种如同疗愈的舒适感。
而在更高处,楚归木的灵视看见东君驾驭着六龙之车,挣脱了所有枷锁,祂拖着日轮以无匹的气势巡行于楚国上空,所过之处,黑暗退散,残余的罗网被彻底灼烧殆尽!
而“光耀”剩余的能量也被东君吸收,状态比之前楚归木在神庭里看见的好多了,看起来恢复了一些。
“聚集民心,形成‘光耀’,你做的很好。”东君看着高台之上力竭的楚归木,开口夸赞了一下,将林涧春等人身上的至阴至阳之气取走随即离开。
众人望着东君离去的身影,不敬赞叹,太阳神不愧战神知名,被磋磨的最狠,一出来就容光焕发。
云中君望着东君离开的方向:“我清醒了,东君也脱困了,楚王也当顿悟了。”
“楚王若是顿悟了,楚地的一切都可以顺利发展了,是吗?”楚归木连忙追问道。
“……”
“难道还有什么嘛?”
“你是不是忘了还有日食这件事?”
“没啊,我丢给公子季了。这流程他熟悉,”楚归木摆了摆手,“我没把事情丢给别人做,就是这不是基本确定他了嘛。”
“所以你放松了?”云中君反问道,“算了,我先给你看楚王状态怎么样吧。”
楚归木连忙爬起来跟着云中君离开。
祭祠
云中君将楚王从幻境中放了出来时,楚王还在陷入昏迷,多日的幻境将楚王的精神消磨殆尽。
楚王在幻境中经历了一切,在经历最后一场时,终是回头。每日在幻境里痛哭流涕,说什么不该这样,不该那样,是他害了楚国。
楚归木听着云中君绘声绘色的表演,也是忍不住笑了:“早干这些事的时候干嘛去了,也没见后悔。”
“有的人,不到黄河不会死心的。”云中君撇了一眼昏迷中还在梦呓的楚王。
“比如这个……”
“走吧,日食快到了。这最后顺利的话,就结束了”
郢都郊区,祭台
东君的祭祀仪式早已按照楚归木的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楚归木却并未亲自参加祭祀仪式,她以神明的使者身份带这楚王于供奉的神明之下看着这三年来第一场祭祀。
郢都东郊祭坛上,篝火熊熊。
这是日食之日,天狼星悬于西南天际,光芒赤红如血,隐隐有向吞噬太阳的迹象。巫师占得凶兆:天狼再度犯境,当助东君驱逐天狼。举国祭祀东君,求太阳神举长矢以射天狼,让光明再现楚地。
祭坛以赤土筑成,圆形三层,四周遍插朱红旗幡,幡上绘着金乌、龙辀、云旗。坛心立一高杆,杆顶悬着巨大的青铜镜,镜面磨光,正对天狼星。镜下是东君的“救日之功”,以及浸透松脂的积薪,待东君降临时点燃助威。
主祭当是现下最高掌权——公子季担任阳巫:头戴羽冠,身披青云衣,下裳洁白如霓——正是模仿东君装束。他手持一张巨大的桑木弓,弓弦以麋鹿筋绞成,长矢以白桦为杆、雕翎为羽、青铜为镞,箭镞上刻满太阳纹与咒文。
“吉日兮良辰,穆将愉兮东君!”阳巫高唱,声音苍劲。
四周,三十六名巫者击响鼍鼓,鼓声如雷滚过夜空。三十六名童女手持松明火把,围绕祭坛旋转起舞,火光连成一道流动的光环。
阳巫登上坛顶,面朝天狼星,缓缓张弓搭箭,箭头直指那赤红星点。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他厉声长啸,却引而不发,仿佛在等待什么。
鼓声愈急,童女旋转愈快。篝火中投入蕙草兰叶,烟气升腾,带着奇异的芬芳。那烟气在无风的夜空中笔直上升,渐渐凝聚,竟幻化出龙车的轮廓——车辕如龙,云旗飘扬,正是东君巡天之象!
烟气中,隐约可见一伟岸身影,披青云,裳素霓,手持刚刚还在镜下的“救日之弓”,与阳巫姿态一致——那是东君的神力投影,正借人间祭祀之力,瞄准天狼!
阳巫大喝一声:“放——!”
长矢脱弦而出,直直射入篝火之中!
同一瞬间,那烟气中的东君身影亦松开弓弦。一道无形之矢破空而去,撕裂夜幕,直取天狼!
天空中,天狼星骤然炽亮,仿佛垂死挣扎的野兽。星光与无形之矢相撞,爆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光晕,如涟漪般荡开。随即,天狼星的光芒急剧黯淡,赤红血色消退,渐渐化作普通的白色星辰,缩于天际一角。
夜空中似有隐隐哀嚎,随即归于沉寂。
祭坛上,鼓声骤止,所有人屏息仰望。
东君的烟气身影缓缓转身,向众人微微颔首,随即消散于风中。篝火燃尽,只余红炭。东方天际,泛起金光,那是光明将到来。
阳巫跪伏于地,众巫与民众齐齐跪倒,额头触土。
“东君威神,射落天狼!佑我楚地,永保安康!”
阳光破云而出,洒落祭坛。那一日后,天狼星再未犯境。楚人世代相传:天狼现凶,当祭东君,举长矢,同心协力,可助神明克敌。
“东君……赢了。”楚王看着眼前的场景,喃喃道。
“是啊,东君也能战胜天狼星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他愿意再度把光明带来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楚王会有回答楚归木的问题,只是跪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小声抽噎起来。
幻境里早已把楚王的傲气磨光,那些幻境的经历是楚王清醒后眼前挥之不去的画面,每每看着那些画面,就想起这三年来是如何痴迷于长生,甚至将楚国几百年来最重要的祭祀也停了,还禁止民间祭祀的行为是多么可笑。
不由得嗷嗷大哭,在楚归木面前对自己的行为忏悔,而楚归木才懒得听他迟来的忏悔,直接转移到王宫的祭祠——主神东皇太一的祭祠内。
有什么后悔的话,对自己行为忏悔的都去跟神明他们说,跟她说算个什么事,没用!
东皇太一似乎是高兴于东君与云中君的恢复,神庭发生了极小幅度的晃动,像是发布了什么指令。
而下一刻,天降净霖,规模远超在这之前云中君的净霖,冲刷着楚国每一片被丹矿污染的土地,将表层的污染精华带走,河流渐渐有流水量,重新淹没干裂的河床。
楚地百姓为天降甘霖欢呼,挨家挨户拿着桶盆去接这场大雨,跪地感谢云中君的恩泽。
……
大雨过后,太阳现身,将光芒洒在楚国的每一处土地。雨水的润泽,太阳的光芒使楚地渐枯地草木贪婪的吸收着。楚地的百姓也不再愁容苦相,脸上洋溢着欢乐,开始打扫家里,以最恭敬虔诚地姿态感谢神明的恩泽。
楚国经此一事,再度兴起巫风,甚至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狂热,百姓与官员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神明的回应,不论是祭祀还是本职工作,都比以往更加认真。
公子季等人对自己的成果也甚是满意,没有争夺,公子季毫无争议的当上了楚国的王。公子英与公子珏对自己的路更加清晰,用自己的能力守护出国……
至于楚王熊徊,自行退位,于九歌神明祭祠里忏悔罪过。
往事翻篇楚国开始了新的篇章,但旧的篇章在楚人心中,成为一个时刻警醒错误的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