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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顾承蔚 ...

  •   顾承蔚从公寓离开的时候,脚步是飘的。

      不是夸张,是真的飘。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踩在云上,每一步都轻飘飘的,脚底板和地面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像是棉花,像是泡沫,像是某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柔软的、温暖的物质。他走路的姿势依然从容,脊背依然挺直,步伐依然有力,但从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和那双比平时亮了一个度的桃花眼来看,这个人此刻的心情好得不像话。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然后——

      他没有发动车子。他靠在座椅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桃花眼看着前方公寓楼的外墙,紫罗兰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什么,因为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像是被格式化的硬盘,所有的数据都被清空了,只剩下一个信息:文知予说“我看着你”。

      文知予说,我看着你。

      这四个字在他的脑子里循环播放,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旋律简单,歌词重复,但他怎么都听不腻。他一遍一遍地回想文知予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棕色大眼睛温柔地看着他,那两颗泪痣在眼下安静地待着,嘴角挂着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像是秋天午后的阳光,不灼人,但暖到心里。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左手的手背。文知予刚才拍过的位置。那只手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湿润的体温。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用右手覆盖上去,把那只手包在掌心里,像是在保护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重温那个瞬间的温度。

      然后他笑了。

      不是“顾氏微笑”,不是礼貌性的、社交性的、经过精心计算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孩子气的、甚至有点傻的笑。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形,薄唇的弧度大得露出了牙齿,整个人靠在驾驶座上,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大型犬科动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很开心”的气息。

      他笑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突然停下来,坐直了身体,表情恢复了正常。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样子很蠢。
      他又坐了两秒钟,然后又开始笑了。

      这次他没有停下来。他一边笑一边发动了车子,一边笑一边系上了安全带,一边笑一边把车开出了停车位。后视镜里,公寓楼的外墙越来越远,文知予的那扇窗户越来越小,但他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收回去。

      车子开出去三条街之后,他终于不笑了。不是因为不想笑了,而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文知予说“不越界”。

      什么算“不越界”?这个界限在哪里?是身体的接触吗?是情感的投入吗?是某种他还没有意识到的、隐藏在ABO社会规则之下的、关于alpha和omega之间互动的潜规则?

      他得搞清楚这个问题。因为他是一个没有边界感的人。不是故意的,是他从来没有学过“边界”这个概念。在福利院里,没有边界。你的东西随时可能被别人抢走,别人的东西你随时可能被抢走。在大学里,没有边界。合租的室友会不问自取地吃你冰箱里的食物,会半夜三更在公共区域大声打电话。在投行里,更没有边界。你的时间不属于你,你的健康不属于你,你的生命都不属于你,你属于公司,属于项目,属于甲方爸爸。

      边界是什么?能吃吗?

      但现在,他需要学会边界。因为文知予有边界。文知予是一个从小就被训练要守规矩的人,他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是得体,什么是越界。如果顾承蔚不小心越过了那条线,文知予会跑。

      他不能让文知予跑。

      所以他需要搞清楚那条线在哪里,然后像走钢丝一样,刚好站在线的这一边,脚尖贴着线,但绝不踩过去。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和文知予的对话,试图从中找出关于“边界”的线索。文知予说“只要您不越界,不伤害我,不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那我对您好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句话里,“不伤害”和“不强迫”是硬性条件,他肯定不会做。“不越界”是软性条件,需要他自己去理解和把握。
      文知予还说“我是一个有夫之妇,我不能……我不能主动做什么。”这句话的意思是,文知予不会主动迈出那一步。他不会主动说“我喜欢你”,不会主动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不会主动做出任何超出“普通朋友”范畴的事情。因为他是林清远的合法妻子,因为他从小就被教导要做一个“合格的omega”,因为他的身份、他的教养、他的道德观都不允许他主动出轨。

      但“不主动”不等于“不接受”。
      顾承蔚想到这里,嘴角又弯了起来。他不是一个喜欢钻空子的人,但他是一个善于利用规则的人。文知予说不会主动做什么,但没说不会被动接受什么。他可以主动靠近,主动示好,主动创造机会,只要文知予不拒绝,只要他不强迫,只要他不伤害,那就不算越界。

      这就是那条线的位置——线的一边是“主动”,线的另一边是“强迫”。他可以在“主动”这一边做任何事情,只要不滑到“强迫”那边去。

      想清楚了这个,他的心情更好了。他打开车载音响,放了一首很轻柔的钢琴曲,手指在方向盘上跟着节奏轻轻敲击。深秋的阳光从车窗洒进来,落在他深棕色的长发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桃花眼微微眯着,紫罗兰色的瞳孔里映着前方不断延伸的柏油路面,表情放松而满足,像一个刚吃了糖的孩子。
      但这种放松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因为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林清远。

      他必须让林清远离开。不是离开文知予——反正林清远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而是离开圣亚城,离开文知予的生活半径,离开这个可能随时回来、随时出现在文知予面前、随时提醒文知予“你是有夫之妇”的人。

      他需要林清远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回家,没有时间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妻子,没有时间在文知予面前晃悠。忙到姚乐成为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人,忙到他主动提出离婚,忙到他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让文知予干干净净地、体体面面地离开这段婚姻。

      这是一个长期计划,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一两年。但顾承蔚有耐心。他在商场上等过比这更久的事情——一个项目的回报周期可能是三到五年,一笔投资的退出可能需要十年。他等得起。

      但他不想等那么久。因为每多等一天,文知予就多在那栋冷冰冰的别墅里多待一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在意。这种日子他过了二十六年,他知道有多苦。他不希望文知予再继续过下去了。

      所以他需要加速。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对面是一个低沉的男声:“顾总。”

      “老周,林氏集团那笔过桥贷款的事情,你帮我办一下。”顾承蔚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而精确的语调,和他刚才在公寓楼下傻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您之前不是说先压着,等他们来求我们再谈条件吗?”

      “计划变了,”顾承蔚说,桃花眼微微眯起,“我现在不想等他们来求我,我想让他们主动来找我。你放出消息,就说有几家银行对林氏集团的财务状况有疑虑,可能会收紧信贷。不要说得太直接,要让这个消息‘不小心’泄露出去,传到林清远的耳朵里。他要的是一个理由——一个让他觉得自己的公司出了问题、必须亲自去外地跑融资的理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周说:“明白了。那具体要传成什么样子?要让林清远觉得问题很严重吗?”

      “不要,”顾承蔚说,“太假了。要让问题看起来不大不小——不大到不会引起林氏集团的全面危机,不小到林清远觉得必须亲自出马才能解决。他要的是那种‘只有我能搞定’的感觉,那种掌控感。林清远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他受不了事情不在自己掌控之中。你把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放在他面前,他一定会自己扑上去。”

      “高,”老周说,“顾总,您这招真的高。”

      顾承蔚没有理会这个马屁,继续说:“另外,你帮我查一下林氏集团在外地的几个主要项目,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合作’的机会。我要给林清远制造几个必须亲自去外地考察的理由。最好是那种要去好几天、甚至好几周的考察,不能当天往返。”

      “好的顾总。还有什么吩咐吗?”

      “暂时就这些。对了,老周——”

      “在的。”

      “这件事办好了,你今年的奖金翻倍。”

      电话那头传来老周压抑不住的吸气声:“顾总您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顾承蔚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桃花眼看着前方的路。阳光从车窗洒进来,落在他深棕色的长发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紫罗兰色的瞳孔深处,有一种冷的、算计的、像是猎手在追踪猎物时的光。
      他不是什么好人,他从来就不是。他可以为了得到文知予而毁掉另一个人的事业——虽然林清远的事业本来就在走下坡路,他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他可以为了制造机会而故意散布对公司不利的谣言,虽然那些谣言最终都会变成事实,因为林氏集团的财务状况确实有问题。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做这些事情,然后转头对着文知予露出温柔的、真诚的、毫无攻击性的笑容。

      这就是他。一个精分的、矛盾的、表面温文尔雅实则疯狂恶劣的人。一个知道自己是坏人但不在乎自己是坏人的人。一个为了想要的东西可以不择手段、但同时又会在意文知予会不会因为他掉眼泪的人。

      他的车停在了公司楼下的停车场。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下车。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呼出来。

      他想起了文知予说的那句话:“您是在示弱?想让我心疼您?”

      文知予看穿了他。看穿了他装出来的脆弱,看穿了他刻意流露的孤独,看穿了他想要博取同情的意图。但文知予没有生气,没有揭穿,没有嘲笑他。文知予只是说:“就算是故意的,又怎么样呢?”

      文知予接受了他的脆弱。哪怕是装的,也接受了。

      顾承蔚的眼眶又有点发酸了。他抬起手,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停车场灰白色的天花板。

      他想,也许他不需要在文知予面前装了。也许他可以把那层“温文尔雅”的面具摘下来,让文知予看看下面那张真实的脸——那张脸不完美,不好看,有很多伤疤,有很多狰狞的、扭曲的、让人害怕的东西。但文知予不会跑。文知予会看着他,用那双棕色的小鹿眼看着他,然后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他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打开车门,下了车。

      走进公司大楼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就愣住了,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发出“啪嗒”一声。旁边的前台推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红着脸说:“顾、顾总好。”

      顾承蔚朝她点了点头,桃花眼微微弯了一下,薄唇的弧度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前台小姑娘在他走进电梯之后,转过头对同事说:“你有没有觉得顾总今天……特别帅?”

      “顾总每天都帅。”

      “不是那种帅,是那种……怎么说呢……他今天看起来特别开心。你看到他笑了吗?不是平时那种笑,是真的笑。他的眼睛在发光。”

      同事想了想,说:“顾总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可能吧?顾总那个工作狂,眼里只有公司、数据和财报,怎么可能谈恋爱?”

      “也是。可能是今天的咖啡里加了双倍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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