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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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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顾承蔚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而是根本不想睡的失眠。他洗完澡之后穿着黑色的真丝睡袍,头发还半湿着,深棕色的中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和脖子上,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睡袍的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坐在卧室的飘窗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随意地伸展,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和文知予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文知予发来的:“好的,那明天几点呢?”
他还没有回复。
不是忘了,是在想。他在想明天几点见面最合适。太早了显得急不可耐,太晚了又显得不够重视。他想把时间定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节点,既不会让文知予觉得他太殷勤,又能最大限度地延长两个人相处的时间。
这种精密的算计和他平时在商场上做决策时的思维方式一模一样,但目的完全不同。商场上他算计的是利益,是利润,是市场份额。而现在他算计的是——他想多看看文知予。
他想看文知予穿着那件奶白色开衫的样子,想看文知予低头吃桂花糯米藕时睫毛扑闪的样子,想看文知予歪着头认真思考问题时那两颗泪痣微微移动的样子,想看文知予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从内部被点亮的样子。
他想看更多。更多他没有见过的样子。
比如,文知予害羞的时候会不会脸红?耳朵尖会不会像他一样变红?那种红是从耳尖蔓延到耳垂,还是从脸颊一直烧到脖子?
比如,文知予被吓到的时候会不会像小鹿一样瞪大眼睛,那双棕色的、清澈的、像琥珀一样的瞳孔会因为惊吓而微微放大吗?那两颗泪痣会因为表情的变化而变得更加明显吗?
比如,文知予抗拒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他会皱起眉头吗?那张温润的、总是带着温柔微笑的脸会因为不悦而冷下来吗?他的声音还会是那种软糯的、让人听了就想把他揉进怀里的腔调吗?还是会变得冷淡、疏离、拒人千里?
比如,文知予害怕的时候——顾承蔚想到这里,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
他不想让文知予害怕。至少,不是害怕他。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幻想浇灭了大半。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的脸映在黑色的玻璃上——桃花眼半阖着,紫罗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薄唇抿成一条线,表情看起来冷静而克制。
但这只是表面。
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像岩浆,像海啸,像被压制了太久的野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在笼子里疯狂地撞击着栏杆,一下又一下,铁栏杆已经被撞出了弧度,随时都可能断裂。
顾承蔚闭上眼睛,靠在飘窗的玻璃上。深秋的玻璃很凉,凉意透过睡袍渗进皮肤,但他不觉得冷。他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在发烫,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他想起地球上的自己。
那个从福利院长大的孩子,从小就学会了压抑自己。福利院里资源有限,好用的东西、好吃的食物、好看的衣服,都要靠抢。但顾承蔚从来不抢,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抢不过。那些比他大的孩子、比他壮的孩子、比他更会讨大人欢心的孩子,永远是赢家。而他,一个安静到几乎不存在的小透明,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耐。
忍耐饥饿,忍耐寒冷,忍耐孤独,忍耐不公平,忍耐那些拳头落在身上时火辣辣的疼。他把所有的愤怒、不甘、委屈、渴望,全部压进了心底最深处,像把垃圾填进 landfill,一层一层地压实,然后在上面盖上一层厚厚的土,种上草,种上花,假装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学会了对所有人微笑。不是真心的笑,而是一种工具性的、功能性的、用来保护自己的笑。笑的时候,别人会觉得你无害,会觉得你好相处,会觉得你是个“好孩子”。而“好孩子”在福利院里是有优势的——更容易被领养,更容易得到老师的喜欢,更容易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小社会里生存下去。
他从来没有被领养过。没有一个家庭愿意要一个“太安静”的孩子。他们想要的是活泼的、开朗的、会甜甜地叫“爸爸妈妈”的孩子。而他,太闷了,太冷了,太不像一个孩子了。
所以他在福利院一直待到十八岁。十八岁生日那天,他拿着福利院给的一千块钱和一只旧行李箱,走出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再也没有回去过。
大学四年,他半工半读,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凌晨做作业。他当过餐厅服务员,当过超市收银员,当过家教,当过快递分拣员。每一份工作他都做得很好,不是因为热爱,而是因为他需要钱。没有钱,他就交不起学费,租不起房子,吃不起饭。就是这么现实。
他学会了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有用”的事情上。社交没用,所以不社交。恋爱没用,所以不恋爱。兴趣爱好没用,所以没有兴趣爱好。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输入是时间和劳动,输出是成绩和工资。机器不需要情感,不需要欲望,不需要那些乱七八糟的、会干扰效率的东西。
他把自己的恶劣、疯狂、贪婪、自私,全部压在了那个 landfill 的最深处,压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然后他毕业了,进了投行。
投行是一个放大镜,把他所有的性格缺陷都放大了。高压的环境让他变得更冷漠,残酷的竞争让他变得更算计,无休止的加班让他变得更麻木。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从一个“太安静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太冷漠的大人”。
同事们说他“能力很强但太闷了”,领导说他“业务能力出色但缺乏团队精神”,甲方说他“专业但不好沟通”。他听到了这些评价,但他不在乎。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为了得到别人的认可而活着的。他活着,只是因为他还活着,还没有死。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又加班到凌晨,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空调早就关了,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窗外的城市在黑暗中沉睡,只有远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光,像是一张巨大的棋盘上散落着几颗被遗忘的棋子。
他的胃在叫。不是因为饿了,而是因为太累了,胃酸在空荡荡的胃里翻涌,烧得他一阵一阵地恶心。他揉了揉太阳穴,从桌上随手拿了一块饼干塞进嘴里。
同事下午发的,说是新出的牌子,味道不错。他没看配料表,没想过自己会对花生过敏,甚至没想过“吃”这个动作本身有什么意义。他只是太累了,累到大脑短路,累到忘记了最基本的事情——他吃花生会死。
饼干的碎屑在嘴里化开,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然后继续看电脑屏幕上那封被甲方退回的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修改着第不知道多少版的策划案。
过敏反应来得很快。
先是喉咙发痒,然后是嘴唇发麻,接着是呼吸困难。他的手从键盘上滑落,整个人趴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但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吸不进去。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在最后几秒钟的清醒里,他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那些被压抑了二十六年的情绪,在死亡的瞬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愤怒,不甘,委屈,孤独,还有那一点点、藏在最深处的、从未被满足过的渴望。
渴望有人在乎他。
渴望有人在他加班到凌晨的时候给他发一条消息说“早点休息”。
渴望有人在他生日的时候记得给他买一个蛋糕,哪怕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包装纸皱巴巴的、奶油已经有点硬了的小蛋糕。
渴望有人在他死的时候,会为他哭。
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然后他穿越了。
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有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他会做一个不一样的人,不再压抑自己,不再把自己活成一台机器,不再把所有的情感都压在 landfill 的最深处。
但他没有。他还是那个他。习惯性地压抑,习惯性地忍耐,习惯性地把所有的疯狂和恶劣都藏在“温文尔雅”的面具后面。他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练习到那个笑容完美得无可挑剔,然后把它戴在脸上,像一个摘不下来的面具。
五年了。他以为自己会慢慢改变,慢慢变成一个正常的、会爱人也会被爱的人。但他没有。他还是那条被锁在地下室里的疯狗,偶尔听到楼上传来的脚步声,会竖起耳朵,会摇尾巴,会兴奋地在笼子里转圈,但那条锁链太短了,他够不到门,够不到光,够不到那个脚步声的主人。
然后他遇到了文知予。
那天的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用刀刻在脑子里的。
文知予从门口走进来的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开衫,头发蓬松柔软,发尾微微卷曲,棕色的大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两颗被阳光照透的琥珀。他的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微笑,那两颗泪痣在灯光下闪烁,像是谁在他的脸上画了两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
然后他闻到了桂花。
那股味道很淡很淡,像是秋天傍晚的一缕微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一点点甜、一点点暖、一点点让人心安的熟悉感。他在地球上的公租房楼下就有一棵桂花树,他每天加班到凌晨回去,整栋楼都黑着灯,只有他一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楼道。但每次经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他都会放慢脚步,深吸一口气。
那种甜暖的香气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让他觉得自己不只是这座城市里一个孤独的打工机器,而是一个活着的、还能闻到花香的人。
而那股味道,现在出现在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
那一刻,他听到了一声巨响。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身体里面。是那个 landfill 深处的什么东西炸开了。被压抑了二十六年的愤怒、不甘、委屈、孤独,以及那个从未被满足过的渴望——全部在那一瞬间喷涌而出,像火山爆发,像海啸席卷,像被困在地下室里太久太久的疯狗终于听到了铁锁断裂的声音。
他想要文知予。
不是“想认识”,不是“想接近”,不是“想做朋友”。是“想要”。是那种原始的、本能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他想把这个人从那个冰冷的婚姻里捞出来,想把他藏在自己的世界里,想让他不再露出那种完美的、让人心疼的微笑,想让那双棕色的大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
他想看文知予笑。真的笑,不是为了体面、不是为了社交、不是为了不让人担心而挤出来的那种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孩子一样纯粹的笑。
他想听文知予说话。那些温柔的、软糯的、尾音微微上扬的句子,每一个字都像是裹了棉花糖,他想听一辈子。
他想触碰文知予。他的手那么小,那么软,指尖微凉,他想用自己的大手把它们整个包裹起来,暖热它们。他的头发看起来那么好摸,蓬松柔软,像小猫的绒毛,他想把手指插进去,慢慢地、轻轻地梳理。
他的信息素是桂花。桂花。这个巧合太美好了,美好到不像真的。就像有人在他最深的梦里,把他最渴望的东西拼成了一整个人,然后放在了他面前。
但他不是好人。
他知道自己不是好人。从福利院那种地方长大的人,学不会“善良”这个词。他学会的是生存,是算计,是在别人还在犹豫的时候抢先出手。他想要什么,从来都是不择手段地去拿。以前是项目,是业绩,是工资卡上的数字。现在是一个omega。
这有什么区别呢?
他想到了林清远。那个冷峻的、体面的、在公共场合对文知予彬彬有礼、私下却连正眼都不看他的alpha。那个和助理搞在一起、在妻子面前明目张胆地抱着另一个omega离开的男人。
顾承蔚调查过他们的婚姻。结婚三年,分居三年。两个人住在同一栋别墅里,但卧室在不同的楼层。林清远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偶尔回来也是因为家族聚会或者需要文知予以“林太太”的身份出席某些场合。他们之间的对话少得可怜,每天不超过十句,内容仅限于“早安”“晚安”“今天的宴会几点开始”之类的最基本的交流。
文知予一个人住在那栋冷冰冰的大别墅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关心他今天吃了什么、心情好不好、发情期来了难不难受。他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他把自己打扮得很好看,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只是因为他喜欢。他做饭做得很好吃,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只是因为他喜欢。他温柔、体贴、善良、周到,不是因为被训练成这样,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这样一个温暖的人。
而林清远看不见这些。林清远的眼睛只看得见姚乐——那个热情似火的、敢爱敢恨的、像红玫瑰一样浓烈张扬的omega。他觉得文知予是白开水,寡淡无味;姚乐是烈酒,刺激过瘾。
他不知道,白开水才是最解渴的。
顾承蔚想到这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笑容不是他平时在公众面前露出的“顾氏微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危险的、带着某种疯狂意味的笑。桃花眼微微眯起,紫罗兰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城市的夜景,薄唇的弧度里带着一丝桀骜不驯的、不管不顾的痞气。
他的道德底线有多低?低到他想过了,就算文知予不离婚又怎么样?就算文知予一辈子都是林清远的合法妻子又怎么样?谁规定只有林清远能出轨?他凭什么就不能和文知予提前互相取暖?
当然,他想要的不只是“取暖”。他想要全部。他想要文知予的心,想要文知予的身体,想要文知予的信息素,想要文知予的一切。他想标记文知予,想在他的腺体上留下自己的齿痕和气味,想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omega是他的。
但他也知道,现在还不行。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文知予会怎么看他?一个趁虚而入的第三者?一个处心积虑破坏别人婚姻的疯子?一个打着“关心”的旗号行“占有”之实的伪君子?
文知予会害怕。会抗拒。会逃跑。
顾承蔚无法接受文知予逃跑这个结局。如果他主动出击却被拒绝了,如果文知予用那双棕色的大眼睛看着他,眼睛里不再是温柔和笑意,而是恐惧和厌恶——他想都不敢想那个画面。
所以他只能忍。
这个“忍”字像一条锁链,绕在他的脖子上,一圈一圈地收紧。那条锁链他管它叫“人性”。他从地球穿越到这里,从福利院到投行到这个世界,他一直戴着这条锁链。它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一个温文尔雅的、风度翩翩的、体面的、得体的正常人。
但它勒得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