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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九月 暑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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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最后几天,来得比想象中快。
那天傍晚炒完田螺,几个人围坐在院子里吃得满手是油的时候,谁也没提开学的事。可第二天早上醒来,空气里就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迫感,像是有人在远处按下了某个倒计时的开关,不紧不慢地走着,却让人心里隐隐发慌。
“咱们是不是快该回去了?”吃早饭的时候,李萌端着粥碗,轻声问了一句。
饭桌上沉默了两秒。
陈浩筷子顿了顿,嗯了一声:“快了,还有四天就开学了,你们总不能开学当天再走吧,还得回去收拾收拾,买点学习用品什么的。”
“也是。”周子轩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干净,像是在掩饰什么。
林砚和陆泽没说话,但筷子都慢了下来。
气氛有些低沉。陈浩奶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着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起身去厨房又端了一碟咸菜出来,往桌上推了推:“多吃点,回了城里可就吃不到这么地道的腌菜了。”
“奶奶,城里的超市什么都有卖。”周子轩说。
“那能一样吗?”陈浩奶奶嗔了他一眼,“超市买的是超市的,我腌的是我腌的。”
周子轩笑了,夹了一大筷咸菜放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竖起大拇指:“那必须不一样,奶奶腌的最好吃。”
陈浩奶奶被他哄得眉开眼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这一天,几个人没再到处跑,安安静静地待在院子里。李萌帮陈浩奶奶把晒干的衣服收了叠好,周子轩和陈浩把院子里的石桌石凳擦了一遍,林砚和陆泽把这几日用过的碗筷锅盆都洗了归位,厨房收拾得跟来的时候一样干净。
没人说“这是最后一顿”或者“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这种话,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话不用说出来,藏在行动里就够了。
晚上,王阿姨听说他们要走了,特意又送来一兜雪花梨,说什么都要让他们带回城里吃。
“路上带着,回家慢慢吃,吃完了阿姨再给你们寄。”王阿姨拉着李萌的手,眼里全是不舍,“这几个孩子,又懂事又能干,帮了阿姨那么大忙,阿姨心里都记着呢。”
“阿姨,我们就帮了一下午的忙,您送了那么多梨,还记着,该我们谢您才对。”李萌笑着说。
“那不一样。”王阿姨摆摆手,语气格外认真,“你们城里孩子,愿意来乡下吃苦,愿意帮邻里干活,这份心意比什么都贵重。”
临走那天的早上,陈浩奶奶起得格外早,给他们煮了一大锅鸡蛋,又烙了一摞葱油饼,用干净的布袋装好,硬塞进每个人的书包里。
“路上吃,别饿着。”老人说得很简单,手上的动作却很仔细,把布袋的袋口系了又系,像是在打包什么珍贵的东西。
陈浩站在旁边看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终究只是转过身,把行李拎到了门口。
回城的大巴上,五个人坐在最后排。周子轩一贯话多,这会儿却安静得出奇,靠着窗户看外面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李萌翻着手机里这几日拍的照片,看一张笑一下,偶尔拿给旁边的林砚看,林砚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陆泽坐在最边上,闭着眼睛,耳朵里塞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
陈浩坐在林砚旁边,望着车窗外熟悉的村子越来越远,那几个弯、那条路、那片梨园、那条小溪,一点点缩成记忆里的一个小点。
“下次放假,还来。”陈浩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车里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行。”周子轩第一个应。
“好。”李萌说。
“嗯。”林砚说。
陆泽没说话,但摘下了一边的耳机,往陈浩那边偏了偏头,算是答应了。
大巴晃晃悠悠地开进了市区,窗外的景象从田野变成了楼房,从楼房变成了街道,从街道变成了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轮廓。
到站,下车,各回各家。
说再见的时候很随意,挥挥手,说一句“开学见”,好像只是放了一个普通的周末。但拖着行李往家走的路上,每个人的步子都比平时慢了一些。
晚上,林砚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把从乡下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陈浩奶奶塞的葱油饼,王阿姨给的雪花梨,还有一袋李萌在溪边捡的小石子——她说觉得好看,分给大家一人几颗当纪念。
林砚把石子放在台灯下看了看,光滑圆润,带着溪水冲刷过的纹理,指腹摩挲上去,微微凉。
他把石子放进抽屉最里面,合上抽屉,顺手把桌上摊着的暑假作业拿了过来。翻开,最后一页还剩几道数学大题没写。
叹了口气,拿起笔。
九月一号,开学。
晨光熹微,校门口的早餐摊子已经热气腾腾地摆开了。蒸笼里的包子冒着白烟,油锅里的油条在滚油里翻滚,豆浆机嗡嗡地响着,混着学生们的说笑声、自行车的铃声,汇成一股俗常又热闹的开学序曲。
林砚背着书包走进校门,迎面撞上周子轩。
“你怎么还这么黑?”林砚看了他一眼。
“这才几天,能白回来才怪。”周子轩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指了指林砚的胳膊,“你也别说我,咱俩半斤八两。”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明明昨天才从乡下回来,今天又见面了,但站在校门口往教室走的这一刻,感觉跟在乡下的时候又不太一样——也许是校服太熟悉了,也许是书包太重了,也许是空气里那股粉笔灰的味道太“学校”了,总之,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夏日午梦里醒来,睁开眼,发现已经坐在了初三的教室里。
初三的教室在四楼。李萌比他们先到,正坐在座位上跟旁边的女生聊天,看见林砚和周子轩进来,笑着朝他们招手。
“昨天刚见过,今天怎么感觉你又瘦了?”周子轩说。
“是你胖了吧。”李萌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我那叫结实!乡下干农活干的!”
“哦对,陈浩呢?”
“还在门口停车吧,刚我看见他了。”
几个人正说着,陈浩从后门走了进来,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手里还捏着一个没吃完的包子。看见他们几个,咧嘴一笑,熟门熟路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包子两三口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了再说话。”李萌嫌弃地说。
陈浩咽下去,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我说——该来的总会来的。”
话音刚落,语文老师兼班主任许老师推门走了进来。
许老师三十出头,说话温温柔柔的,但眼神很利,班上没人敢在她面前造次。她往讲台上一站,扫了全班一眼,教室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同学们,欢迎回来。”许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首先说一个好消息。”
全班竖起耳朵。
“你们已经是初三的学生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一片哀嚎。
“这也算好消息?”有人小声嘀咕。
“当然算。”许老师笑了笑,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意味着你们离解放又近了一步。不过在此之前——”
她顿了顿,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本学期的课程安排、考试安排、体育训练安排,以及周末补课安排。我念一下,你们有个心理准备。”
接下来五分钟,许老师用她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念了一张又一张的安排。早读提前到七点二十,下午放学推迟到六点,每周三次体育专项训练,每月一次月考,节假日压缩,周末补课一天半……
教室里从一开始的哀嚎,到后来的沉默,再到最后的麻木。
“总之,”许老师念完后把纸折好,收进口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初三这一年会很辛苦,但该吃的苦一点也少不了。咱们班从初一到初二,成绩一直不错,初三更要咬住。”
她看了全班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期待:“中考是你们人生中第一场硬仗,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打个漂亮的仗。”
下课铃响,许老师走了,教室里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炸开锅。大部分人趴在桌上,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思想教育,需要缓一缓。
“完了。”周子轩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我的美好人生,到此为止了。”
“你的人生才刚开始呢。”李萌笑着拍了他一下,“别这么悲观,大家都一样。”
林砚翻开新发的课本,扉页上写着“九年级上册”几个字。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合上,放进了桌斗里。
初三,就这样开始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紧凑又单调。
每天早上六点十分闹钟响,林砚闭着眼睛按掉,在床上赖最后三分钟,然后爬起来洗漱。下楼,骑自行车,穿过三条街,七点前到校。
早餐通常在路上的早餐摊解决,或者在教室吃。学校不禁止在教室吃早餐,但许老师立了一条新规矩——上学期期末就提过,这学期正式执行。
开学第一天的早读前,许老师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讲桌,表情严肃又带着一丝无奈:“关于吃早餐的问题,我再强调一遍。我不反对你们在教室吃早餐,早上时间紧,来不及在家吃,我理解。”
她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但是——味道太大的,拿出去吃。走廊上我已经放了几张凳子,专门给你们坐。味道不大的,在教室里吃,我没意见。”
全班窃窃私语。
“什么叫味道太大?”有人举手问。
许老师想了想,掰着手指列举:“螺蛳粉,不行。酸辣粉,不行。麻辣烫,不行。韭菜盒子,不行。臭豆腐,不行。”
她看了看下面,又补了一条:“总之,你们自己判断,你觉得香的东西,别人可能受不了。将心比心,别影响其他人早读。”
这条规矩很快被发扬光大。
开学没几天,周子轩就踩了雷。
那天早上他在学校门口买了一碗酸辣粉,兴冲冲地端进教室,盖子一掀,酸笋的味道像一颗炸弹,以他的座位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前排的女生瞬间捂住了鼻子,后排的男生夸张地扇着风,有人喊了一句:“周子轩!你投生化武器啊!”
许老师恰好从走廊经过,闻到味道,探头进来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出去。”
周子轩端着酸辣粉,灰溜溜地搬了椅子坐到走廊上。
那天走廊上不止他一个。隔壁班也有几个同学因为带了味道大的早餐被“赶”了出来,一排人坐在走廊上,像在开室外早餐会。
周子轩倒是很会苦中作乐,朝隔壁班的同学挥了挥手:“嘿,你也闻起来了?”
对面的人哭笑不得:“我这碗炒粉味道也大,被赶出来了。”
“战友啊。”周子轩感慨了一句,低头嗦了一大口粉。
从那以后,周子轩干脆把“去走廊吃早餐”变成了一种仪式感。他专门带了一罐辣椒酱放在教室,每天早上买一碗素粉,倒半罐辣椒进去,搅得红彤彤的,端到走廊上,搬个小椅子,坐着慢慢吃。
林砚有时候也会被他拉出去。林砚的早餐比较清淡,通常是白粥配包子,味道不大,本可以在教室里吃完。但周子轩非说“一个人吃没意思”,林砚拗不过他,偶尔也会端着粥碗坐到走廊上。
“你这粥一点儿味都没有,闻着也不香,许老师肯定不会赶你,你非得出来跟我一起吸风。”周子轩一边吃粉一边吐槽。
“那你还叫我出来。”林砚淡淡地说。
“就是因为你没味道,才得出来沾沾我的味道。”周子轩理直气壮。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把粥碗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
李萌有时候也会加入他们的“走廊早餐会”。她喜欢吃学校门口那家肠粉,肠粉本身味道不大,但浇上蒜蓉辣酱之后,气味就有些霸道了。她不好意思在教室里吃,索性也搬了椅子出来。
三个人坐在走廊上,一字排开,每人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早餐,边吃边看楼下的操场人来人往。晨光洒在对面的教学楼上,把整栋楼染成淡淡的金色,广播里放着早读的预备铃,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点沙沙的杂音。
“其实在外面吃也挺好的。”李萌用筷子卷起一块肠粉,吹了吹,送进嘴里,“凉快,空气好,还不用怕打扰别人。”
“就是。”周子轩用力点头,“许老师其实挺人性化的,没说不让吃,只是让出来吃。别的班班主任直接不让在教室吃早餐,管你什么味道。”
“那咱们班还算幸福的了。”李萌笑着说。
“幸福感都是比出来的。”周子轩一脸哲学家的表情。
陆泽有时候也会出来。他吃的东西味道不大,通常是馒头或花卷,干巴巴的那种,连菜都不夹。但他不喜欢教室里人多嘈杂的嗡嗡声,走廊上安静一些,他便搬了椅子坐在林砚旁边,慢慢啃他的馒头,一句话也不说。
四个人就这么在走廊上坐成了一排,各吃各的,偶尔聊两句,偶尔沉默。晨风吹过来,把粉的辣味、肠粉的酱味、粥的米香、馒头的麦香混在一起,搅成一种奇怪的组合,在九月的晨光里慢慢散开。
陈浩有一次路过看到了,笑他们:“你们四个像在拍什么文艺片,走廊上吃早餐都能吃出仪式感。”
“你要不要也来?”周子轩拍了拍旁边空着的椅子。
陈浩摆摆手:“我在教室吃,我吃的是饭团,没味道。”
“没味道也来嘛。”
“不来,外面热。”
“九月早上哪里有太阳?”
“那我也不来,我社恐。”
“你社恐?你在乡下的时候跟全村人都能聊两句,你社恐?”周子轩毫不留情地拆穿。
陈浩笑着跑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上课、做题、跑步、上课、做题、跑步,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循环。
数学张老师讲课节奏快得惊人,一节课能讲完一章的内容,板书刷刷刷地写满一黑板,擦掉,再写满。周子轩说听她的课像在看动作片,稍一走神就跟不上剧情。
英语邓老师倒是温柔许多,但该背的单词一个不少,该默的课文一篇不漏,每周三雷打不动地听写,错一个抄5遍。
物理老师讲课不紧不慢,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板书工工整整地写在黑板上,左边写概念,右边画例题,下面留一排写重点公式。一节课下来,黑板上就是一副完整的思维导图,看着就让人觉得条理分明。他讲机械运动的时候,先画了一辆小车,又画了一条直线,标上起点和终点,然后慢悠悠地说:“物体位置的变化,就叫机械运动。你们从家到学校,是机械运动;地球围着太阳转,也是机械运动。懂了没有?”全班点头。他从来不问第二遍“懂了没有”。
化学谭老师是初三新增的科目老师,三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但做实验的时候手极稳。他第一节课就说了:“化学不难,就是背的东西多,加上一点逻辑推理。你们把元素周期表背熟了,化学方程式写明白了,中考就没问题。”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中考化学是顺便考考似的。
政治赵老师是唯一一个上课不讲冷笑话就会不舒服的老师。他讲改革开放的时候,突然来了一句:“你们知道八十年代的人结婚要什么吗?三大件——手表、自行车、缝纫机。现在呢?房子、车子、票子。时代变了,但道理没变,好好读书,将来才能买得起三大件。”全班笑成一片,他推推眼镜,继续讲下一个知识点。
历史卢老师是男生,声音低沉,讲历史像在说书,每次讲到关键处都要拍一下桌子,把打瞌睡的同学震醒。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历史不能死记硬背,要理解,要代入,你要是那个朝代的皇帝,你会怎么做?”周子轩有一次小声说:“我要是皇帝,我就不上学了。”卢老师耳朵极尖,看了他一眼:“你当皇帝也得学,不然亡国更快。”全班憋笑憋得肚子疼。
体育王老师是所有老师里嗓门最大的。他不需要话筒,站在操场这头喊一声,那头听得清清楚楚。开学第一堂体育课,他把全班带到操场中央,双手抱胸,目光如炬,说了这样一番话:
“初三的体育课,不再是你们玩的时间。中考体育占五十分,这五十分是你们努努力就能拿到的分,比其他科目好拿多了。从今天开始,每节体育课都要训练,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立定跳远,实心球,仰卧起坐,一样都少不了。谁要是偷懒,别怪我不客气。”
全班鸦雀无声。
然后他就吹响了哨子,让他们先跑两圈热身。
两圈。八百米。
“这叫热身?”周子轩跑完两圈,弯着腰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地说,“以前热身不都是两圈吗?怎么初三的两圈跟以前的两圈不一样长了?”
“因为你的心理预期不一样了。”林砚站在旁边,呼吸也有些急促,但比周子轩强了不少。
“你别说这种我听不懂的话。”
“就是你老了。”林砚换了个说法。
“……你才老了。”
王老师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秒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休息够了没有?够了就过来,今天练立定跳远。”
立定跳远是周子轩的噩梦。他个子不矮,但弹跳力很差,每次跳完回头看成绩,还不如班里一些女生跳得远。王老师站在旁边盯着他的动作,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纠正:“摆臂要到位!用力!腿收起来!落地稳住!”
周子轩跳了十几遍,大腿酸得走路都发软,最后一次终于跳了个还看得过去的成绩,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行了,有进步。”王老师难得夸了一句,“下周继续练。”
周子轩恨不得下周不要来。
体育课结束后,几个人瘫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谁也不愿意动。阳光晒在身上,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我好怀念乡下。”周子轩仰天长叹,“在乡下的时候,我想摸田螺就摸田螺,想熬梨膏就熬梨膏,想在院子里发呆就在院子里发呆。现在呢?现在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在跑一千米?”
“你在初三。”李萌喝了口水,言简意赅。
“初三太苦了。”周子轩的声音带着一种真实的痛苦,“比田螺还苦。”
“田螺是鲜的。”林砚纠正他。
“我说苦就是苦。”
陆泽坐在一边没说话,默默地拉伸着大腿。他的体育成绩在几个人里算是最好的,一千米能跑进四分钟,立定跳远也轻轻松松过线,但他从来不炫耀,训练的时候安安分分跑、认认真真跳,累了也不吭声。
林砚有时候看着他,总觉得陆泽身上有一种很稳的东西,像是一棵扎根很深的树,风吹过来的时候也会晃,但不会倒。在乡下帮忙的几天,他洗碗洗得最认真;在学校训练的时候,他跑得最安静。不抱怨,不懈怠,该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
这种性格,说不上多耀眼,却让人觉得很靠谱。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夕阳把教室染成暖橘色。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书包准备回家,有的背着书包冲向校门口的小卖部,有的留在教室里继续写作业。
林砚把桌上的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动作不急不慢。周子轩趴在桌上,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
“走吧。”林砚拍了拍他。
“我死了。”
“死了也得走。”
“那你把我抬出去。”
林砚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哎哎哎!开玩笑的!等我!”周子轩一个激灵爬起来,抓起书包追了上去。
走廊上,夕阳正好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拉出长长的影子。几个人的影子并排走在前面,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你们说,”周子轩忽然开口,“咱们在乡下摸田螺那会儿,是不是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才不到一个月。”李萌笑着说。
“但感觉过了好久。”
林砚想了想,说了一句:“大概是因为初三的日子太慢了。”
慢到一天像一周,一周像一月。可仔细想想,又快到让人抓不住。早上的晨光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就已经变成了傍晚的夕阳。课本翻过一页又一页,笔记本写完一本又一本,倒计时牌子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地减少,不声不响,却步步紧逼。
走出校门,几个人在校门口的小路分岔口停下。
“明天见。”李萌朝他们挥挥手。
“明天见。”周子轩应了一声,又说,“记得帮我占早餐位。”
“走廊上的位置还用占?又没人跟你抢。”
“万一呢。”
李萌笑着走了。
林砚、陆泽、周子轩三个人同一条路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又一个一个分开。先是陆泽拐进了左边的巷子,无声地摆了摆手;然后是周子轩在十字路口朝右边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明天记得帮我带瓶水!体育课要渴死了!”
林砚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表示听到了。
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走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书包的轮廓叠在一起,像一个疲惫的、正在长大的少年。
这条路他走了三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转弯。但今年走的时候,总觉得有些不一样。也许是脚步重了一些,也许是书包沉了一些,也许是心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压在胸口,不疼,但一直在。
回到家里,房间里还是走之前的样子,桌上摊着还没写完的暑假作业——补完了,但桌面还没收拾。书包里的课本还没拿出来整理,明天要用的东西还没准备好。他站在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去,打开台灯,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
又是新的一天,又是一样的日子。
初三就是这样吧。重复又重复,单调又漫长,被试卷和跑操填满的日子像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拉锯战。可不知道为什么,林砚想起早上在走廊上吃早餐的时候,晨光落在周子轩的碗里,落在李萌的筷子上,落在陆泽沉默的侧脸。
那些瞬间很轻,轻到几乎可以被忽略。
但正是这些轻到会飞走的东西,让重的日子,变得可以忍受。
他翻开课本,在第二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九月,宜安,晴。”
然后笑了笑,翻到第一课,开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