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条》薄裘

65、R-44 他们都在等

　　两天没见，方昭精神了不少，有点油的头发也洗过了。他站在证人席上，先冲我笑了下，又去碰那个话筒，对着嘘嘘两声，开始自言自语，“好像修好了。”这句话引起一片笑，绷得要裂开的空气松弛了一点点。
　　老法官木着脸瞅他，“多谢证人上次提醒，确实连接有点问题。”在更大的笑声中，他指了指这个麻烦的证人，“这是证人你第二次上庭，本庭不用再做提醒了，对吗？”
　　“对。”方昭精神抖擞的回答，“不许问问题，不许乱说话，是不是的……当然是。”他把话强拧了回来。
　　这下老法官都忍不住笑了，他摇摇头，看向霍临帆，“被告律师，你可以开始了。”

　　“谢谢阁下。”致谢过后，霍临帆转向方昭，毫无寒暄，单刀直入，“方上尉，我今天请你上庭还是要讨论R-44这个问题。第一次作证时你反复强调，这只是个系统提示，误差非常微小，需要人为判断。”
　　“对，”方昭好奇的打量着青鼻子的律师，凑近话筒，“一……”
　　“一根头发和十根头发的区别。”霍临帆替他补完这个比方。
　　方昭点头，“对，我都答过了。”
　　无数好奇的目光落到霍临帆身上，大概都在问相同的问题：为什么还要纠缠这个R-44?
　　“上次庭审中我还有另一个问题。”霍临帆声音依旧很哑，时不时用纸巾擦一擦鼻子，“这个R-44的出现频率，你提到第四旅中出现得有点频繁。”
　　“三次。”方昭立起手指，“之前曾出现过三次。我都检查了，没有影响。”
　　“我知道。”霍临帆鼓励的点点头，“你还记得这三次分别出现的时间吗？
　　“第一次在47年1月；后两次是2月上旬和下旬；然后就是，”他卡了下，“就是那一天。”
　　“之前没有吗？我是说在第四旅。”
　　“灰季的影响差不多过去了，平时就很少，”方昭摇头，“1-5月更少。”
　　“所以47年一月到三月，这个提示在第四旅连续出现四次，确实频率高。”
　　“对。”
　　“那么之后怎么样？”霍临帆将纸巾塞入口袋，“我说四月之后？”
　　方昭明显愣了下，“几乎没有，对了，整个系统更新过几次，可能……”
　　“方上尉，你维护系统多久了？”霍临帆打断他。
　　方昭有点诧异的看看他，又凑近话筒：“马上满六年。”
　　“那你已经很有经验，”霍临帆扫了他一眼，神色绷紧，“可是三个月内，同一信息在同一个地方连续出现，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这么明显的异常，你为什么不做几次检查？”
　　“我……”
　　不等他说完，霍临帆突然伸手向被告席狠狠一指，“如果你认真检查，说不定这个人就不用进监狱了！”

　　方昭顺着他的手指看到我，一下子就愣住了。
　　“我……，我……”他低下头，嘴唇颤了两下，说了什么，声音几乎听不清楚。
　　“你说什么？”霍临帆步步紧逼，“说给陪审团听，大声一点。”
　　“我说查不出来！”方昭抬头，红着眼吼起来，“我查不出来！我查了一百多遍也查不出来！”

　　法庭寂寂无声，连法锤声也没有，只有方昭在吼。
　　我瑟缩了下，突然想躲。

　　“一百多遍……”霍临帆的手缓缓下垂，“真的吗？”
　　方昭不说话，闷着头猛点。
　　霍临帆看着他，声音温和下去， “方上尉，请不要误会，我完全相信你的专业能力。”
　　方昭摘下眼镜，仍旧低着头。
　　“实在对不起，方上尉，就是这条提示出现频率有点高，所以我有点奇怪，所以才想问问。”霍临帆叹口气，“也应该有人其他问过吧，像林上尉就很关心，对了，作战官本人就没问吗？”
　　“问了。”方昭抽抽鼻子，瓮声瓮气的回答，“他问了，他也问了。”
　　“他也问了。”霍临帆恍然大悟般的重复着，似乎有点好奇，“他什么时候问的？”
　　“嗯，出事后第三天。”方昭放下胳膊，抬起头，“他来问，我着急了，就跟他说检查过了，没问题，真没问题。”
　　霍临帆看着他，声音平静，“当时你检查了几次？肯定不到一百次吧。”
　　“四次。”方昭回答，“一百多次是后来……”他再次耷下脑袋，“……后来做的。”
　　“为什么要做那么多次？”
　　“因为作战官他进……”他忽然哽咽，“我知道不是，可……”
　　他用手背蹭蹭鼻子，抬头看向霍临帆，声音很轻，“我不做就睡不着。”

　　我捏住了眼眶。
　　方昭。

　　“除了这个问题，他还说别的什么没有？”良久之后，霍临帆再次开口。
　　“他……”方昭迟疑了一下，“还问了句别的，也，也就随口说说。”
　　霍临帆笑了，“当时是事故后第三天，气氛正紧张。你怎么确定他只是随口一问？”
　　“这个……”方昭咽了下喉咙，“作战官说他随口一问，让我不用放在心上。”
　　“他自己说的——”霍临帆拉长声音，“你还记得他‘那句别的’是什么？”
　　方昭再次犹豫了，他转过眼，目光投向这个方向，“作战官……”
　　霍临帆并没有崔，而是同样的转过身，同他一起面对我，声音清清楚楚，“作战官，方昭是否可以如实回答吗？”

　　我放下手，望着眼镜有点糊的方昭，望着他前方脸上受伤的霍临帆，望着法庭中央已经举起法槌，却始终没有落下的法官，还有坐在原位，一句反对也没说的张律师。

　　……我不做就睡不着。
　　我闭上眼，轻轻吸了口气，睁开，看着方昭，点了点头。

　　方昭长长的吸了口气，呼了出来。
　　他开口了，“作战官问，嗯，有没有可能是人为导致的这个R-44。”

　　周围一瞬陷入窒息。下一秒，巨大的议论声爆了开来。

　　法槌连连敲击声中，霍临帆的声音响起，“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方昭咽了咽口水，“我说不太可能，除非人为导致地磁变化，可这个变化太小又太快，地磁不可能这么变。”
　　“地磁不可能这么变。”霍临帆重复一句，“那时情况那么紧张，你不觉得他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觉得。”方昭看了我一眼，声音很低，可很清楚，“我觉得奇怪，问为什么问这个；他说只是随便问问。我还想问，他笑一下，就走了。”
　　“后来你再问吗？”
　　“没机会。”方昭摇摇头，“等我再去第四旅的时候，他已经去了军律署。”
　　他声音哑了下，“他们说他自己去的。”
　　“后来你问过别人吗？”
　　方昭晃了晃身体，“我问过林立明，他说就是真有R-44也打不到明亮屿。等我再问，他就不搭理了。”
　　霍临帆嘘了口气，“既然怎么样都跟R-44无关，那你为什么后来还要查一百多遍？”
　　“我……”方昭沉默了一下，“作战官不会随便问，我就想，他都这么问，是不是真跟这个有关，是不是我没查出来，才让他坐牢了。”
　　“可不管我怎么查，还是查不出来。”他瞅了下鼻子，看看霍临帆，“后来作战官也说不是。”

　　“你说后来？”霍临帆骤然提高嗓门，“什么时间？”
　　“就前两天。”仿佛意识到什么，方昭愣了一下，“他在车上说不是R-44。”
　　另一个人的声音仿佛有点抖，“他在车上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说。”方昭又愣了下，机械性的复述，“跟R-44无关，他说他保证。”

　　定在原地许久，霍临帆终于深深吸了口气，转向法官，“好的，我没有问题了。”
　　“原告方也没有问题。”张律师起身表达同样的意见。
　　法官点点头，“现在请证人退席。”

　　方昭站着不动，法官又提醒一次，他依然没有动。
　　“证人……”
　　方昭忽然转过身，与我对面而立，隔着几米的距离大声问：“不是R-44的问题，对吧。“
　　我头摇得很困难，“不是。”
　　“证人……”
　　“不是我的问题，对吧！”
　　我咬紧牙关，还是摇头。
　　“不是R-44让你进监狱，对吧！”
　　“证人……”
　　我想大声说不是，但是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什么也说不出，只能反复摇头。
　　方昭一下子摊在了桌子上，“我知道，我就知道！”他反反复复的说，突然一拳砸上桌子。
　　咚！
　　“对不起！”他大声说，向法官敬个礼，也不等允许就连蹦带跳的下了证人席，砰的一声将门关在身后。

　　咚！
　　木槌终于落下。

　　老法官冷着脸，瞅着霍临帆，“被告律师，在你的证人上庭之前，请提醒他们庭审秩序。”
　　“是的，阁下，我一定注意。”霍律师表示歉意。
　　“下一位证人是……”老法官看看证人单，眉头皱了起来，“第四旅的林立明上尉吗？”
　　“是的。”霍临帆回答。
　　法官看着被告律师，端起保温杯，喝口水，“好吧，这位证人可以上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