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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六年 是步雷河。 ...


  •   心突地跳动一下。
      时隔近两年,终于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
      是了,头一天晚上他说得去第四旅,那帮家伙要造反,结果第二天下午他还在基地,也就是,当晚没能成功平乱……
      喉间有点针扎下去的刺痛,我咽了咽嗓子,目光又投向身旁的律师,这回他的头没有低垂,而是平视前方,仿佛真的第一次看到这段录像。
      忽然想起门被敲响的那晚,他拿出那张写满了字的纸。

      ……
      “这是一份集体请愿书。”
      “第四旅要求重查明亮屿案。”
      “他们在等着你。”
      “作战官。”
      ……

      投屏上的画面仍在继续播放,除了录像里的对话,整个法庭上一丁点声也没有。
      “司令,您怎么来了?”过了一小会,那个男声率先开口。
      屏幕上依旧是大理石地面,两本书摔在了地上,昏暗光线照射在塑封皮上,隐约映出几道人影。
      “路过,怎么样了?”
      “报告,中校已经打包完毕,这边是涉密资料,”男声回答,“抽查了几本,都是针对第四旅的记录,看样子特别系统,我们也不知怎么处理,想先拉回去再说。”
      “那边一面墙都是?”
      “是,一共十二箱。”
      封皮上的人影不动了,沉默一会开口,“十二箱?这小子……这是四旅的东西,你们别动,先找个地方放着。”
      “是!”
      “这边呢?你们刚才说漫画?”
      “是,”镜头里的大理石地面上出现了一只手臂,将摔在地上的两本书一一捡起,“司令,这是徐中校的私人物品,这两本是足球杂志和漫画,不过好像不是最近的。”
      “不是。”有人大咧咧的回答,“他调过来那阵一起寄来的,上面的戳还在,都六年了,就没拆开过。”
      “是!”
      “不过该查还得检查,规矩要守。”他补上一句,“那边两个箱子挺新,嗯?上面那个小点的,没用封条?”

      画面在缓缓抬高,从一双沾满泥点的军靴上一晃而过,瞄准了里面两个簇新的纸箱,上面的体积更小一点,用一根黑绳缠着,象条小蛇盘在上面。
      放在口袋里的手情不自禁的抽搐两下,好像被那条小蛇突然咬了一口。

      去军律署的前一晚,我整晚没睡忙着打包,时间有点紧,东西没买全,箱子还勉强,可胶带就不太够用,当时已经半夜了,买都没处买,没办法,只能从军靴上抽出根鞋带,当成封条缠上箱子。
      其实提前邮走也不是不行,但是事后宪兵肯定会查,倒会惹来更多麻烦,就留在这吧。
      我将东西一件件装进去,总算在箱子被塞爆之前,清空了桌面,用鞋带缠了两圈,本来想打个死结,可还是习惯性打出个魔术结。
      自从左又冰当年教会这手法,我得空就练习,哪怕揪根草茎在手也要打这个结,弄得左又冰跑来说,徐中尉你可别到处显摆啦,老大都骂人了,说我把你教成了个骗子!
      他正抱怨,就这么巧,骂人的家伙从水渠旁过来,指着他开始教训:你这铁沃来的骗子不许教坏我们徐砚!

      ……
      “报告,这上面也标着私人物品。”
      从法庭音响传出来的声音突然被调高了,每个字都在回荡。
      是那个宪兵在说话,“……和旧箱子不一样。”
      “我查一下。”先前男声开口,美工刀又出现在屏幕上。
      “别用刀,别割坏了。”有人阻拦他,然后啧啧两声,“这应该是个活结,这小子系东西顺手一缠就完事,别人还解不开,你们谁会?”
      ……
      “对不起,我不会。”
      “我也不会。”
      “行吧,顺着角把这个绳子撸下来,到时候再给他套回去。”

      白幕上那只手放下美工刀,两手拽住绳子系在箱子的左右两端,向外一点点蹭,绳子系得不算紧,我怕把里面东西勒坏了,还特意留了点空挡,所以并没费多大力气,绳子连接着结就被完整的撸了下来。
      纸箱盖在微微扇动。
      我从口袋里抽出手,捏住鼻梁闭上眼,很快又放下,睁开眼,盯着不远处的白幕,看到那只手在一点点探向箱口,只觉得录像那端,马上被打开的并不是纸箱,而是一个人,正在躺着等待被解剖。
      身旁突然有了动静。
      霍临帆转过头,凝视我。
      他眼底泛着红丝,很少的液体凝在那里,嘴唇绷成条线,喉咙一下一下滚动不停。
      白幕上的交谈声还在传来,他没有回头,就这样,眼珠一动不动的看着我。
      我移开自己的眼神,投向前方,右腕忽然一紧,已被伸过来的手掌攥住。
      那几根手指仿佛要戳进了腕骨。
      我没有动,任他握着,抬头继续看屏幕。
      上面,另一只手刚刚翻开箱盖。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排排竖立排列的光碟。
      摄像机下塑料盒脊贴纸上的手写日期格外清楚,从G-40-8开始,G-40-9,G-40-10,G-40-11……一直到G-46-3,密密麻麻彼此压实,摞在最上面。
      “G-40-8?是指灰季纪四十年八月,这么多,一直到两个月前?”年轻宪兵听起来疑惑。
      “看看这个标签,”有个盒被抽了出来,有指尖在上面没有撕下来的标签上滑动,“我记得这种碟片好像是专门用来记录模拟推演,不知道是……”
      “不知道就继续看!”有人粗暴的截断了他们的话,在一声“是”之后,光盘被迅速清点出来放在旁边地上。
      一共67张。

      接下来映入眼帘的是三本黑色资料册。
      它们很厚,外面是硬塑料封皮,打开后,露出里面一张张透明薄膜袋。每张塑料袋上都用记号笔标明日期,日期不连续,G-40-8,G-40-11,G-40-12……
      每张塑料袋里,都装有叠起的白纸,有的看上去带点皱褶,有的相对平整,但无一例外,都看得出使用过的痕迹。
      其中一张厚纸被从塑料袋拿出,展开。
      一张半米见方的正方形瞬间占据了整个镜头中心。
      方纸上,无数线条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这些线有本来就印在上头,有后面才画上去的,旁边附有很多字,四处的空白处都被大小不一的字迹占满了。
      “是地图!”宪兵手里的设备贴了上去。
      地图最上方几个大字赫然眼前——朵邝山岭地图。
      “朵邝山岭?”那个男声疑惑的重复一句,“是不是以前有个师驻扎在那里?”

      “唉。”
      一声重重的叹息响起。
      “是步雷河,收起来吧。”
      随着命令,地图再度被折好,由于被折叠过多次,每一处又被写字笔占据过,这张纸老旧又脆弱,折它的人花了点功夫才将它放回薄膜袋中。
      然后,他来到文件册最后一页,抽出另一张厚纸,再次展开。
      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形状,这回上面有更多更密的字,更多更混乱的彩线。
      朵邝山岭地图。
      第三张……
      第四张……
      每一张上面都写满了字,画满了线条,有时是彩色,有时是蓝黑墨水,字迹有时工工整整,有时十分凌乱。
      都是朵邝山岭地图。
      那只手要去拿第二本资料册的时候,有人出声了,“不用看了,还是步雷河的地图。”
      “是!”
      三本文件夹被放在一旁。

      黯淡的光线照进了箱子最底部,那是数不清的,薄薄的小本子,已经按时间编好顺序,不同的是,每本封面上都多出一行字。
      第1-4次模拟:对应光碟日期:G-40-8。
      第5-6次模拟:对应光碟日期:G-40-9。
      第7-9次模拟:对应光碟日期:G-40-10。
      ……
      ……
      薄本子被打开,每页都记录得很密。摄像机离得有点远,照不清上面的字,那个男声开始轻声朗读,“一队埋伏时间:……埋伏地点:……机枪手位置一:……位置二。”
      他顿了顿,“这好像是实战记录。”
      “不,”沉默片刻,司令官纠正他,“他在一次次努力救他的连队。”

      播放在这里停住,画面定格在那本册子上。
      坐满了人的法庭上,没人说话。
      一个人都没有。
      法官,原告律师……一个都没有。
      身后旁听席完全没了动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世界像是死了,只留下白色布幕上那本模糊不清的笔记。
      良久,我的手腕被松开,那只一直握在那里的手慢慢退后,中间停了一下,向前探了探,似乎想触摸,然后终于,还是一点点退到桌子那边。
      我低下眼,瞅着那只手腕,原本的淤青已渐渐散去,现在又一次多出圈鲜红。
      应该不用去医院,要不又要被医生说了。
      万籁俱寂中,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动不停。

      “咳。”
      法庭前方,有人在清喉咙。
      是张律师。
      “各位陪审员……”他声音多出丝浑浊,“咳,各位陪审员,你们已经看了录像。”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目视面前的人们。
      我也在看他们,那个年轻学生把头埋在胸前,两位女性成员在擦眼角,有名男性用手使劲搓着鼻梁。
      “你们已经看了录像。”张律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带有任何浊意,“这里我要再告诉你们另一个事实。”
      “我曾经查过被告人在步雷河战役时所在的E连,发现番号已被撤销,所以我不知道具体伤亡情况。但是按照惯例,一支队伍只有阵亡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其建制才会被取消,也就是说,如果是一百人的建制,那么活下来的应该不足十人。
      自新林德建立,不,应该说,甚至自从前的林德算起,这样的战损率也闻所未闻。”

      七个人。
      连我在内,活下来的只有七个人。
      我望着站在前方的原告律师,默默回答他的问题。
      这时,张律师的话忽然停下了,他转回头,又一次将目光投来。
      我们的视线再次无声交汇。
      这次读懂了他目光里的东西。
      ——抱歉。

      他迅速回过头,再次继续陈述。
      “刚刚,被告律师拿自己车祸做例子,说他几个月后就能街上飙车,那么被告人,前中校徐砚,在步雷河战役过后?”
      “几天?几个月?”
      他的手指向了屏幕,
      “不,六年。”
      “六年,他都在复盘步雷河战役,在推演遇到亚索敌人时,自己应该怎么做,才能救下战友。
      六年里,每个月,每一天!
      看看这些地图,这些碟片,这些笔记,他真的离开过吗?
      不,他在一天又一天的重复作战。”

      “所以,六年以后,回声谷作战室里,站在操纵台前的人到底是谁?”
      张律师高声质问。
      “是负责指挥的第四旅作战官,还是那个在从来没有走出过战争,把军演当成了真实战斗的E连副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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