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条》薄裘

25、老友 少来你那一

　　我进了加油站，没有直接叫车，对着货架独自站了半个小时，才在店员的注视下打电话叫了车。回到家已快凌晨两点半了，刚要摸黑进卧室。
　　啪的一声，灯被打开了，霍临帆从阳台上走进客厅。他看着我，眉头皱起，“我给你打过电话，没人接。”
　　我没吭声，就要进卧室。
　　“别走。”他抢上两步，拦住去路，“你脸色不对，怎么了？”
　　我打开他的手，“和你无关。”
　　他的手臂向后晃了下，然后放下，站在那没说话。
　　手掌打到他的地方有一点不太舒服，我蜷了下手，抬起了眼。
　　爷爷在相框里望着我，仿佛有些失望。

　　“对不起。”
　　“对不起。”

　　听到同样三个字，我愣了下，转眼看向霍临帆。
　　他看着我，慢慢的笑了，来到桌旁，掀开桌上的饭盒。
　　食物的热气瞬间冒了出来。我一点也不饿，可是这香气温暖又熟悉，挣扎几秒，到底还是洗了手，坐到饭桌旁。
　　果然是庞阿姨的手艺，她在袁奶奶家做了十几年保姆，以前我没少去蹭。
　　霍临帆在旁边瞅着我吃，“庞阿姨手艺很好，我学了一手，以后有机会你试试。”

　　胡说些什么玩意。
　　谁跟你有以后……

　　我闷头吃饭，听到桌对传来轻轻的叹气声，然后键盘又啪啦的响了起来。
　　很好吃，下次跟庞姨说放点鼠尾草，基地厨师们很喜欢加这道调料。
　　……
　　不用加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习惯性的来局消消乐，怎么也没找到手机，这才意识到还在段效手里。
　　该死。
　　我暗骂一句，躺回床上，感到胸口被什么堵得死死的，伸手揉了揉，长长吐口气，开始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战略撤退？
　　对，等庭审完去尚小军那里住一阵，请他和他女朋友吃个饭，看看龟。
　　心口的郁气逐渐散去，倦意涌来，我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起床，霍临帆一如既往跑步归来，手里拎着早餐，还有个手机，“在门下发现的。”他将我的手机放在桌上，“出门时候还没有。”
　　手机电池已经满格，我拿在手里掂了掂，考虑换部新机，毕竟段效受过特殊训练，这种东西我可不想赌，也正好换个性能好的，打起游戏不烫手。
　　噗——
　　霍临帆将吸管插进冰咖啡，“这位好心人不仅上门归还手机，还免费给充了电，很不错。”他抬起头，“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换个新机。”
　　我没答话，准备去浴室洗漱，手机屏幕在这时亮了，一条短信蹦出来，我还当是什么广告，不在意的一眼扫过去，脚步就停了下来。
　　短信内容很简单，但发信人名字却有些不同寻常。
　　李哲茂，将近八年未见的军校同学。

　　“徐砚，我临时被调动到第三军，刚刚下飞机，下午见一面？”

　　我和李哲茂约在昭久风，爷爷在世时常去，很符合老头的审美。在迎风招展的复古酒幡下，我与多年未见的好友再次重逢。
　　除了鼻梁上多出副眼镜外，李哲茂依旧和军校里一样，又高又瘦，望见到隔街而站的我时，从眼睛笑了出来，“徐砚！”
　　我穿过长街，和跑上来的他迅速拥抱，“竹竿！”
　　多年时光一瞬间不翼而飞，我们依旧班上那两个体能总不达标的弱鸡。
　　李哲茂上上下下朝我打量，从蓬散头发直到挂在胸前的石膏护具，“换了新造型啊你这是。”他笑得眼睛都没了，“走颓废风了？
　　我在他胸前擂了一把。
　　进入隔间后侍者上了菜单，李哲茂点的全是素的，我抢过菜单连要四道海鲜，他在旁边瞪眼睛，“行了你。”
　　我头也不抬的继续挑菜，“给你这竹竿补补荤腥，就当还债。”他家开连锁餐厅，一年四季源源不断的给李少爷上供，少爷不爱吃肉，都填进了我们这帮饿狼的胃里。

　　我们喝着茶，开始交流情报。身为曾经的班长，李哲茂对各位同窗的动向了如指掌，于是我知道了某位仁兄如今在界锋堡服役，娶了他曾经暗恋的邻家妹妹——然后又离了。
　　菜上来，我习惯性要摸烟，视线扫过旁边的班长，又把手抽了出来。
　　李哲茂瞥我一眼，“在我面前你就别装了，该抽抽，这都多少年了。”他摇了摇头，“离我们上次见面有八年没？”
　　“八年零一个月。”我拿起勺子，剜起块拌好的蟹肉放进碟子，“40年2月在作战署碰过一面。”
　　“还是你记忆力好，”李哲茂摇了摇筷子，“那还是毕业之后第一次见，一晃这么多年了。”
　　“我记得你当时显摆怎么打魔术结，说手下一个骗子教的。”
　　我舀蟹肉的手微微一顿，“不是骗子，是在魔术团打过杂，他叫左又冰。”将肉块放进他碟子，“瘦得跟个猴似的，你爸又得哭。”
　　他勉为其难的消化掉这口肉，又笑，“你一说想起来了，那年底发战区简报，上面你独占两页，都是讲步雷河战役的。”
　　“哇，那时你真牛大发了，连带我都在南部军火了一把，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问，非让我说你传奇事迹，我能说你从单杠上摔下来，差点把脚崴了？体能考试年年补测才能过？”
　　我正用筷子去夹汤里的虾丸，一下没夹住，又掉了回去，换了勺子，总算将丸子舀上来往他碟子里塞，“扯那么多干嘛，你多吃肉吧你。”

　　李哲茂端起了茶杯，一小口一小口的品着茶，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
　　我叨筷子鱼肉，瞄着他那犹犹豫豫的样，笑了，“你别憋着了，想问什么直接说。”
　　当啷一声，李哲茂将茶杯丢上了桌，“怎么会进监狱？”
　　我挑着芒刺，“你自己写的信都不记得了？不吃肉伤脑啊。”
　　他皱起眉头，“徐砚，少来你那一绕二避的路数，快点交代。”
　　我开始后悔要这道鱼了，刺太多，“和你信里写的差不多，演习失误，造成人员伤亡，我负全部责任。”
　　李哲茂有会儿没说话，坐在那看我跟鱼刺奋战，忽然一把将碟子夺过来，“行了，一只手就别做这高难度动作了。”他先往碟子里连添两块鱼肉，头也不抬的摘刺，“我信里说的当然都记得。”
　　“我说别人能犯这个错误，你徐砚怎么可能？就你这脾气，你不把情况查个底朝天，怎么可能下令实弹攻击？”

　　我听笑了，“你别把我说得跟个强迫症似的。”稍顿一下，“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我的问题。”
　　我端起茶杯喝茶，“我人都出来几个月，你就别像只老母鸡似的叨叨叨。”
　　李哲茂斜来一眼，“嘴皮子还这么坏。”说着将摘好的鱼肉朝我一推，“你不想说就算了。你这样我也放心不少。你入狱的消息一出来，同学，不止，该说整个军院都炸了，把你当旗帜的可不止我们。”
　　我将鱼肉一勺一勺的送进嘴，“我看你当这旗帜正好，瘦的正好上天。”

　　他终于没忍住，像在学校时那样踹来一脚，“你小子就嘴欠。”他骂了句，“行，过去的事不提了，你自己觉得好，在哪都行。我这次调来也……”
　　桌上手机忽然开始震颤，他看看号码，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回事，还没报道怎么就催上了。”说着摁下接通键，将电话送到耳边，“你好……是我，我是少校李哲茂，没错，刚下飞机……好。”

　　说着说着，他轻松的神色渐渐褪去，神色开始凝重起来，向我探过一眼，起身去到门外。门被他反手掩上了，隐约只传来“什么？可……”“我不……”“这不……”之类。
　　大约三分钟后，他抓着手机重新进入包厢，没有重新落座，在我身侧两步站住，一时没有开口。
　　我盛了半碗鱼羹，正在向里面撒胡椒粉，头也没抬，“怎么？跟我有关？”
　　李哲茂深吸了口气，神色严肃：“军部令，我被要求作为原告证人出庭，参与一桩民事案。”
　　“庭审期间，原告证人不能私下与被告接触。
　　“徐砚，我不能跟你吃这顿饭了。”
　　“对不起。”

　　我将胡椒粉放下，抬头望向老友，“小事，别放在心上，庭审后再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