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今天上钩了吗》忘忧酚

27、登闻 “求陛下

　　昨日当真是下了好大一场雨，才换得今日艳阳高照。
　　暖洋洋的阳光落在人身上，晒得陆南田原先阴郁的心情都消散了些。

　　此刻，他正不舍地离开自己舒适的祖宅，走在去琢玉轩上工的路上。
　　心中暗叹，好不容易放个假，却尽是在大理寺度过了。好不容易回了祖宅，又因宅子太远，依然要起个大早去上工。

　　从西边一路走到东边，路过皇城脚下。
　　迎着有些刺眼的阳光，陆南田抬头望向那高耸的宫墙。

　　每次看见这宫墙之时，总有些敬畏之情在心中油然升起。
　　大抵是因为这宫墙后皆是贵不可言的贵人，想着那些贵人，总是下意识地想要拜伏在地，好请贵人庇佑他这小小的平头百姓。

　　只是忽而有沉重的鼓声传来，声声浑厚，直将他还未酝酿起的敬畏之情尽数撞碎。
　　他的右眼皮无端地跳了跳，心中一颤，直觉有事发生。

　　像是受到了这鼓声的感召，周围的人群纷纷围了过去。陆南田夹杂在其中，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只见那面硕大的登闻鼓前，立着个单薄瘦弱的书生，书生头戴孝布，原先整洁的素衣上还混杂着干涸的深红鲜血。

　　那书生就这样素着手，不停地敲击着登闻鼓，在原本泛黄的鼓面上，留下成串的血手印。
　　凄厉的鼓音灌入陆南田的耳中，直灌得他整个人有些晕眩，腹部亦不受控制地痉挛了起来。

　　“求陛下，为草民做主啊——”
　　书生撕心裂肺的声音响起，裹在凄厉的鼓声中猝不及防地撞来：“云锦庄害我妻子，杀我儿女，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啊，就被他们活活打死、曝尸荒野，凡有亲缘关系者，无一生还，陛下！求陛下……”

　　那书生声泪俱下地说着，及至悲情处，竟是一口鲜血呛在喉间，猛地喷洒在鼓面上。
　　他恍惚地看了鼓面许久，忽而用脑袋狠狠地磕在鼓上，震出更加沉闷的声响，只听他哀嚎道：“没有活路啊——陛下，小人已不求活路，只求陛下赐小人一个公道啊！”

　　宫门猛地打开了，披甲执锐的兵卒涌出，朝着那人身侧而来，围着的百姓被吓得瑟缩着后退了些。
　　那书生倒是不躲不避，双手自怀中掏出块粗布举过头顶，直直跪了下去。仔细望去，那布上竟是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用鲜血写就的名字。

　　笔画歪斜零落，似还有模糊的图画夹杂其中，像是虚弱无望之人，勉强凑在一处，汲取最后一丝落笔的希望。
　　“陛下，我们一百零五人从广陵动身，只盼着能有一人进京见到陛下，只要有一人……有一人……我们活不了了，只求陛下救救那里还剩下的人。”

　　听着书生的悲鸣，似乎有几分湿润划过陆南田的面庞。
　　他第一次觉得，面前的宫墙竟然那么高、那么鲜红。

　　他看着那些官兵押走求救的人，随着身侧的人一道跪下，随着他们有些麻木地一道喊着：
　　“陛下圣明。”

　　大殿上，列在两侧的官员噤若寒蝉。或是老老实实地垂着头，或是小心翼翼地觑着彼此的脸色，空气仿佛凝滞了。
　　所有的视线都满含关切地投向了大殿中央，那位趴伏在地上的奄奄一息的书生。

　　书生被拖至金銮殿上时，已是受了二十廷杖，素衣已是被鲜血完全染红了。还有鲜血在他身下蔓延开来，喉咙里含混不清地吐着什么，却只冒出几个血泡。
　　已然是一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

　　那些关切的视线中，也不知是指望他活过来的多些，还是指望他赶紧死了多些。
　　裴书珩见着那人的惨状，皱了皱眉，冲着小皇帝拱手道：“陛下，不如请太医先为他医治。”

　　“为何要医？”尖锐的声音径直打断了裴书珩的话，只见刘守信神色嘲讽，“死了正好证明他诬告心虚。朝堂历来规矩都是如此，敲登闻鼓之人必先受二十廷杖，以证诚心。
　　廷杖含陛下之威仪，教人所言去伪存真。唯有廷杖后所言，才是真实。若是违了这规矩，岂不是允人随意敲响这登闻鼓，君威何在？”

　　“还是裴大人觉得，君威也只是小事。”刘守信忽而话锋一转，好整以暇地看着裴书珩笑道，“裴大人说呢？”
　　裴书珩只觉这话分外荒唐，冷笑着看向刘守信：“他既已活着受过廷杖，君威已立，现下自当赐下君恩为他医治，恩威并治，才是长久之道。刘监军莫要因着事涉云锦庄，便自乱了手脚，连仁义之心都舍掉了。”

　　“这话该说给裴大人才是。”刘守信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他死死盯着裴书珩，全无相让之意。
　　场面瞬间僵持了下来，一时间，金銮殿竟落得满殿寂静。

　　满座寂静中，那书生不知从何处得了些力气，竟是艰难地跪起了身，膝行上前，从怀中掏出另一份血书，颤抖地举着：“陛下，陛下，求陛下做主……”
　　眼见着刘守信要接过那血书，裴书珩蓦然挡开了刘守信，接过血书快步上前递给了小皇帝。

　　“裴大人如此不守规矩，逾越规制，倒是好意思教本监军做事。”刘守信不满地横了裴书珩一眼，语带阴沉道。
　　裴书珩却是再没搭理他，只是目光沉沉地看向上首的小皇帝。

　　只听小皇帝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而后将血书收在怀中，声音中透着些冰冷：“监军莫急，总要先听敲鼓之人说说才是。”

　　“陛下，陛下英明！”跪在殿前的人闻言重重叩首，痛哭流涕道，“小人周全，要告云锦庄，私设刑堂、草菅人命；贩卖私盐、行贿宫中。若有半句虚言，便叫小人天打雷劈，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