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今天上钩了吗》忘忧酚

26、神罚

　　“大人，该上朝了。”
　　青沐缓步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唤着在书桌前静坐的裴书珩。

　　自昨夜从徐娘子房中出来后，他就是这般。坐在书房中，取出了积压已久的折子与线报，翻阅、批示、下令，所有动作行云流水，倒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只是太平静了，平静得令人有些胆寒。

　　平日里裴书珩虽然冷情严肃，但也会把玩手中的笔杆，将那些令人头痛的折子嫌弃地推远些，唤他斟杯茶来舒缓心情，而后再无奈地拉回那些折子继续处理。
　　而不是如现在这般，整个人平静得宛若一潭死水，仿佛任何石子扔进去都掀不起波浪。

　　青沐眼观鼻鼻观心，小心上前奉上热茶，帮着裴书珩整理上朝的衣衫。
　　斟酌的话语酝酿了一夜，终于寻到他从公务中脱身的时机：“大人……”

　　“大人！大人！”
　　却不想还不等他说完下半句话，青辞有些仓皇地喊着，猛地推开门，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

　　他往日最是沉稳，极少见他这幅模样。
　　他勉强站定身子，脸上的惊慌还未散去，对上裴书珩平静的询问的视线，顿了顿，才颤声道：

　　“大人，苏尚书死了。”

　　“老爷，老爷，你死得好惨啊，怎么抛下我们孤儿寡母，就这样去了……”
　　刑部尚书府前，有位衣衫华贵的妇人正撕心裂肺地哭着，引得更多周遭的百姓围了上来，探头探脑地看着这尚书府。

　　这尚书府依旧是朱门高墙，还是一番气派模样，门口还守着几位严肃的差役。
　　若不是女人们的哭声，还有那面色惶惶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在门口来回踱步的官员，大抵人们还不能知道，尚书府生了命案。

　　见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那来回踱步的官员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有些讨好地为那位妇人端上杯热茶，示意她小些声音。
　　却不料这妇人却猛地一挥，将那茶水狠狠打在地上，厉声指责道：“你们这帮官差也太翻脸无情，我家老爷可是刑部尚书啊，人才刚走，尸身都还未收敛，你们便这般虚伪模样。不让入土为安，还不许我们哭了吗？”

　　她身后跟着的一众莺莺燕燕，随着她的话音，也跟着掷地有声地哭了起来。
　　一时间，尚书府门前充斥着高亢嘹亮的哭声，此起彼伏。

　　裴书珩匆匆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那在尚书府门口急得跺脚的官员见到裴书珩，好似见到了主心骨般直直扑到他身前，甚至双腿一软，准备跪下去，连声唤道：“裴大人，裴大人你可来了。”

　　双膝还未落地，便被裴书珩眼疾手快地架住了。
　　他皱了皱眉，问道：“你是何人？”

　　听着问话，那人才似幡然醒悟一般，连声道：“下官京兆府少尹张福来，自刘大人停职后，下官便暂代京兆府尹行事。听人来报尚书府出了事，什么也顾不得了，只匆匆赶来，只是，只是……”
　　裴书珩看着身前之人，穿着上朝的官服，却未来得及佩戴帽子，头发也尽是凌乱，被抓挠得活似一团野草，他皱了皱眉打断道：“先前带着人去丰邑坊驱鬼的就是你？”

　　“是，是下官，”张福来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下官驱鬼，本以为成了，却没想到鬼竟是流窜到了尚书府，还害了尚书大人……”
　　“你休要混说！”那妇人厉声道，“我们老爷行的正做的端，平日里亦是最敬神佛，哪会招惹这些鬼怪，分明是有人刻意加害，连让我们看尸体都不敢。”

　　那妇人说着，还狠狠瞪了一眼身后哭哭啼啼的女人们，直瞪得哭声顿了一瞬，而后又更响亮了些。
　　裴书珩听着二人的争辩，冲那妇人拱了拱手道：“苏夫人节哀，只是办案的规矩须要封锁现场，以免毁坏线索难以追索真凶。苏夫人有何怀疑，尽可说与青辞，大理寺必追查到底，不会让苏尚书难以瞑目。”

　　“你大理寺……”苏夫人想争些什么，对上裴书珩平静的目光，哽了一下。
　　裴书珩倒是淡淡地笑了：“苏夫人放心，涉及尚书必是三司会审，本官与苏尚书只是政见不和，并不会徇私枉法。还请苏夫人移步后院，带着……带着苏尚书后院之人配合笔录。”

　　“大人，下官真的没有撒谎，没有鬼又如何来的控火之术。”
　　顺着张福来颤抖的声音，裴书珩皱着眉看向眼前的佛堂。

　　佛堂并不大，站在门外就能一眼望到底，还能望见佛堂正中，跪得笔挺的苏崇礼。
　　有些圆润的身子严严实实地挡在佛龛前，还工整地穿着上朝的朝服，玉带锦帽样样不落。

　　从背面来看，倒是一片正常，仿佛只是这位尚书祷告入了迷。
　　只是有皮肉灼烧的焦糊味从佛堂飘出，四散在空气里，平添了几分诡异。

　　“可曾进去过？”裴书珩偏头看向跟在自己身旁畏畏缩缩的张福来。
　　“未曾未曾，”张福来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哆哆嗦嗦道，“下官不知苏尚书是否醒着，不敢，不敢打扰。”

　　越说语气越弱，颤抖着：“大人，大人若需下官探路，下官……”
　　还不等他说完，裴书珩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便径直跨进了佛堂，将张福来惊慌的声音甩在了身后。

　　迈入佛堂的瞬间，周遭的光线暗了下来，似乎还有寒凉的阴风，被困在狭小的佛堂中打着转。
　　而佛堂的墙壁上，竟遍布着密密麻麻的鲜红的冤字。

　　裴书珩观察着这佛堂的置景，缓步转至苏崇礼的身前。
　　只见苏崇礼正身已是被烧得漆黑一片，却还保持着双手合十之态，焦黑的灰烬中，还隐隐能看见他紧闭的双眼，以及唇角那一抹诡异的微笑，伴随着那些未烧尽的黑灰色渣滓，从空洞的面庞中簌簌落下。

　　裴书珩盯着他颈部显眼的勒痕看了半晌，忽而笑了。
　　说什么神神鬼鬼抱冤索命，也不过是一出搭好的戏台。就是不知一出戏的戏眼，又该在何处呢。

　　目光流转间，他看向了那个佛龛，那个苏崇礼跪拜的佛龛。
　　裴书珩挑起佩剑，猛地掀开了那佛龛，直直看向其中放置的一沓信笺。

　　信笺边缘翻卷着，泛着淡淡的焦黑，但正中的笔墨却依旧清晰。
　　裴书珩拿过信笺，看向正中的笔墨，倒像是前几年往来的公文。

　　「本季孝敬大人的白银，还请大人笑纳。奇物贡品皆已备好，大人若有需要，尽管吩咐。近来漕运受阻，还求大人帮忙通融。」
　　「胭脂水粉近来销路颇好，承蒙大人引荐，后宫采买之事交由庄中承办，还请大人放心。」
　　……

　　裴书珩一页页地下翻，直至最后一页。
　　「忏悔录：罪人苏崇礼，昔日为利所惑酿成大错，难以挽回，夜夜噩梦缠身。罪人追悔莫及，遂日日祈祷，祈求神佛宽恕。感念神佛不弃，仍愿指引罪人。今燃自身之魂魄，以赎过往之罪，好换冤死之魂安宁，但求老天宽恕罪人妻儿。罪人苏崇礼敬上。」

　　看着这信纸，裴书珩蓦地笑出了声，甚至笑得前仰后合。
　　这位趋炎附势、遇事能躲则躲的苏尚书，是否会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回过头来，一点点悉数自己的罪过。

　　他看向眼神中满是震惊无措的张福来，有些戏谑地问道：“你说，佛堂起了大火，却是如何偏偏留下了这未烧毁的信件？”
　　“许是……许是……”张福来打着哆嗦，眼神中满是恐惧，勉力答道，“许是神佛在天有灵，要……护佑诚心之人。”

　　“是啊，”听着他的答话，裴书珩轻轻颔首，勾起玩味的笑意：“是啊，神佛都不忍。”

　　“陛下，苏尚书付出如此惨痛代价以身证道，江南之事恐迟则生变，还请陛下尽快派人彻查江南。”
　　大殿上，裴书珩恭敬地举着笏板，面色恳切地看向小皇帝。

　　小皇帝面上也是颇为动容，颔首道：“既如此，那就依裴爱卿……”
　　“陛下，不妥。苏尚书之案尚未有三司决断，陛下可莫要别有心之人借着鬼神之说哄骗了去，”阴柔的声音重重地打断了小皇帝的话。
　　刘守信意味莫名地斜睨了一眼裴书珩，语气中也透着几分阴阳：“先前那乞丐当街自焚之事便是蹊跷重重，至今未有说法，裴寺卿怕是诸事压身，恐分身乏术，难当下江南之任啊。”

　　小皇帝神色一滞，蓦地冷了几分，倒还是耐着脾气说：“那刘监军可有合适的人选？”
　　“臣确有……”

　　咚——
　　只是还不等他说完，远处骤然传来一记沉厚的鼓声，震得殿中更静了几分。

　　咚——咚——
　　鼓声持续地响着，声声浑厚，亦是声声渐沉。
　　似是裹挟着肃杀的戾气，还混杂着厚重的血腥味，翻越高耸的宫墙，穿透漫长无望的岁月，径直撞入这文武百官立足的金銮殿，又沉沉地擂在满堂朝臣的心头。

　　是登闻鼓。
　　是多少年都未曾响起的登闻鼓。

　　传闻，皇帝失德，则登闻鼓响。
　　登闻鼓响，则天下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