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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十四号通风口
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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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风管道很窄,只能爬。
阿鬼在前面,赤脚踩在铁皮上,没声音。我跟在后面,屏障缩成一层薄薄的膜,贴着皮肤,像第二层皮肤,像某种保护,也像某种限制。
"还有多远?"我问。
"三个弯。"阿鬼说。
第一个弯。管道壁上有一朵向日葵,刻的,13片。她刻的。日期在旁边:第327天。
我伸手碰了碰。蓝气渗进去,纹路亮了,像回应,像确认。
第二个弯。又一朵。还是13片。日期:第654天。
她数到654那天,刻的。翻倍。她总是翻倍。
第三个弯。墙上只有一行字,刻得很深,像用了很大力气:
"如果你来了,我还没走。"
不是"你迟到了"。不是命令,是假设。她不知道我会不会来,但她刻了。如果我来了,她还在。如果我没来,这行字就没人看见。
我爬过去。手指擦过那行字。刻痕很深,深到能摸出她的力气,她的等待,她的不确定。
"她不知道我会来。"我说。
"她不知道。"阿鬼说,"但她刻了。"
通风口尽头是铁栅栏。推开,里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尽头有光。
"她在那里。"阿鬼说,然后退后,消失在黑暗里,"我不进去。她说的,只带你到门口。"
我一个人爬过去。
光越来越亮。不是灯,是自然光。顶层,审计委的核心区,居然有窗户。阳光从窗户进来,切成一块一块,落在地上。
她坐在窗边。背对着我。
毛衣穿反了,花瓣朝后。13片,朝东北。和我母亲织的一样。
"李小禾。"
她没回头。
"今天阳光好吗?"她问。声音哑,像哭了很久,像很久没说话。
"不好。"我说,"阴天。"
她笑了一下。没回头。
"你骗人。阳光很好,我看见了。"
"你看见的是灯。"
"灯也是光。"她说,"你来了?"
"来了。"
"你是谁?"
"陈霄。"
"我忘了陈霄是谁。"
"没关系。"我爬到她旁边,坐下,保持距离。三米。屏障在周身浮动,像某种界限,"我也忘了。我们一起忘。"
她转头看我。灰色瞳孔,气泡浮到水面,没有破。她在看我,但目光是空的,不是冷漠,是忘了。
"你眼睛里有光。"她说,"像一个人。"
"谁?"
"忘了。但手记得。"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我的后颈。
蓝气和灰光缠在一起,像两条蛇,像某种共鸣。我的后颈震了一下,不是痛,是确认。两个芯片在同一个频率上,像两颗心同时跳了一下。
"你的芯片,和我的,一样的频率。"她说。
"共鸣。"
"共鸣。"她重复,"这个词,我记得。但不记得为什么记得。"
"还记什么?"
"不记得了。"她把手收回去,"但手在数。2616,2615,2614……"
"数到0呢?"
"再从头。"
我掏出半片向日葵,放在她手心。6片半,脉络如疤。
"这是你的。第1片。老赵替你留着。"
她低头看着。蓝气渗进去,纹路亮了。
"我记得……我记得这个人。"她说,"他说他儿子眼睛里有光。像我。"
"像你。"
"那我的光,还在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怕答案。
"在。"我说,"我一直带着。"
她从口袋里掏出另半片。拼在一起。13片,完整。中间有道缝,像愈合的骨痂,像没说完的话。
"这是什么花?"
"向日葵。"
"为什么是13片?"
"因为13个人,一个都不能少。"我说,"你,我,老赵,阿鬼,苏黎……还有327个记得你的人。"
"我不记得他们。"
"他们记得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拼好的向日葵上。13片,完整,但有缝。
"你欠我多少?"她问。
"2616颗。"
"还了多少?"
"一颗没还。"
"那你来干嘛?"
"来告诉你,"我说,声音比想象的轻,"不用还了。"
她愣住。
"为什么?"
"因为你还的不是巧克力。"我说,"是别的。是……"
我顿住。是什么?心跳?记忆?时间?我算不清。我数不清。
"是别的。"我说,"我算不清。但我收到了。够了。"
她低头看着拼好的向日葵。手指在花瓣上描了一圈,描那道缝。
"那……我欠你什么?"
"什么都不欠。"
"不对。"她摇头,手指停在缝上,"手说,欠。手在数。手不会错。"
"那就继续数。"我站起来,伸出手,"但别一个人数。我们一起。"
她看着我的手。犹豫了一下。阳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灰色的瞳孔里,气泡浮到水面,没有破。
然后,她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她后颈的芯片上。
灰光和蓝气缠在一起,像两条蛇,像某种共鸣。两个芯片同时震了一下,像两颗心同时跳了一下。
"第几颗了?"她问。
"忘了。"我说,"但手记得。手在数。"
"数什么?"
"数我们。"
她笑了一下。不是认出我,是肌肉记忆,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
"那,"她说,"继续对?"
"继续对。"
她低头,继续看向日葵。13片,完整,但有缝。阳光落在上面,像某种答案,像某种开始。
我坐在她旁边,三米变成零米。屏障还在,但贴着皮肤,像第二层皮肤,像某种保护,也像某种连接。
窗外,阳光很好。或者灯很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还在数。我还在数。我们一起数。
从第1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