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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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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凌晨
繁满星在沈逸电脑里翻到的那串代码起了决定性作用。技术科熬了两个大夜,终于把那堆密密麻麻的数据库文件跑通了。结论出来的那一刻,整个技术科沸腾了——不是因为案子要破了,而是因为他们终于不用再看那堆破代码了。
“沈逸参与了一个非法数据交易平台的后端开发。”技术科的小王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站在会议室里做汇报,声音虚得像三天没吃饭,“这个平台叫‘深渊’,专门买卖公民个人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医疗记录、银行流水、通话记录,甚至还有……”他顿了顿,“实时定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实时定位?”添安明放下笔,“这怎么做到的?”
“通过一些恶意APP的后门程序,只要用户安装了这些APP,定位信息就会被实时上传。沈逸负责的就是这部分代码的编写和维护。”小王翻了一页PPT,“我们追踪了数据流向,发现至少有五千人的定位信息被非法获取和交易。”
繁满星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那幅拼图终于开始成形了。沈逸参与开发非法平台,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比如这个平台背后的真正主使是谁,比如这些数据的最终流向,比如某些不该被他知道的秘密。然后,他的眼睛被缝上了。
“平台的创始人查到了吗?”她问。
小王摇头:“沈逸的代码里有调用接口,但服务器的IP地址全部做了多层跳板,我们暂时还没追踪到最终端。但是——”他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出现了一张银行流水截图,“我们发现了一个定期向沈逸账户转账的账号,户主叫陆鸣,三十二岁,开了一家心理咨询工作室。”
“心理咨询?”晚枝眨了眨眼,“跟那个药对上了?”
“对,”盏灯接过话,走到前面,“沈逸胃里的药物残留,成分分析结果出来了。是一种叫‘赛洛西宾’的物质,裸盖菇素,从某些致幻蘑菇里提取的。这种物质会让人产生强烈的幻觉、时空扭曲感、失控感,在高剂量下,使用者会经历极其恐怖的幻象,严重时会导致心脏骤停。”
“裸盖菇素?”晚枝瞪大了眼睛,“那不是……那种吃了会看到小人的东西?”
盏灯笑了:“枝枝你懂的还挺多。”
“我、我就是看科普文章看到的。”
“裸盖菇素在低剂量下确实会产生愉悦感和视觉幻觉,但在高剂量下,它就是一把杀人的刀。”盏灯的表情认真起来,“而且这东西代谢很快,一般十二到二十四小时就基本查不到了。沈逸体内的残留量很少,说明凶手对剂量控制得非常精准,既能让他在案发当晚产生致命幻觉,又不会在尸检时留下太多证据。”
“陆鸣。”添安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理咨询工作室,能合法获取精神类药物,懂药理,会控制剂量。再加上那个缝合线——陆鸣之前是学什么的?”
小王又翻了一页:“陆鸣,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毕业,后来转行做心理咨询,有心理咨询师资格证,但没有执业医师证。”
“临床医学专业。”添安明和繁满星对视了一眼。
缝合线的品牌也查到了,是一种德国进口的手术缝合线,主要用于眼科手术。这种线在国内的销售渠道很窄,只有几家医疗器械公司有代理权。繁满星顺藤摸瓜查到了最近的销售记录,其中一笔五盒的订单,收货地址就是陆鸣的心理咨询工作室。
“够了。”添安明站起来,“申请搜查令,去陆鸣的工作室。”
陆鸣的心理咨询工作室开在城西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门面不大,装修得很温馨。米白色的墙壁,暖黄色的灯光,茶几上摆着一束干花,角落里放着一台白噪音机,发出轻柔的雨声。如果不是门口的招牌,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朋友家的客厅。
繁满星走进来的时候,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的工作室比我们家客厅都舒服。
陆鸣本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斯文一些,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警察进来,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陆先生,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添安明出示了证件和工作证,“关于一起刑事案件,需要你配合调查。”
陆鸣慢慢摘下眼镜,用一块麂皮绒布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之前,不慌不忙地整理思路。
“请坐。”他说。
晚枝和两个技术科的同事开始搜查,繁满星和添安明坐在了陆鸣对面。
“你认识沈逸吗?”添安明开门见山。
陆鸣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认识。他是我的来访者。”
“来访者?”
“心理咨询的来访者。他来我这里做过几次咨询,大概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陆鸣的语气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什么原因来咨询?”
“他说自己最近总是做噩梦,失眠,注意力不集中。我初步诊断他有焦虑症状,建议他做定期的心理咨询和放松训练。”
“你给他开过药吗?”
陆鸣摇了摇头:“我没有处方权,不会给来访者开任何药物。心理咨询主要是通过谈话和认知行为疗法来帮助来访者,不涉及药物治疗。”
“那你的工作室里怎么会有赛洛西宾?”繁满星突然问。
陆鸣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赛洛西宾?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晚枝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玻璃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她把瓶子递给盏灯,盏灯打开瓶盖闻了闻,然后朝繁满星点了点头。
“陆先生,这个瓶子里装的就是赛洛西宾提取物。”繁满星看着他的眼睛,“在你的工作室里搜出来的。”
陆鸣看着那个瓶子,沉默了很久。
“瓶子上的指纹,”添安明说,“你猜会是你的吗?”
又一阵沉默。
然后陆鸣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课堂上解出了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你们查到了沈逸的电脑?”他问。
繁满星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陆鸣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依然是从容的,“沈逸确实是我杀的。准确地说,是我设计让他死在那个烂尾楼里的。他的眼睛也是我缝的。”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
晚枝举着相机的手微微一顿,她下意识地看向繁满星,繁满星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为什么?”添安明问。
陆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你们知道‘深渊’吗?”他的声音轻了很多,“那个非法数据交易平台。我的妻子叫苏晚,三年前,因为个人信息被泄露,被一伙人找上门,抢劫、杀害,死在了自己家里。那伙人被抓之后,供出了信息来源——有人在网上买了她的实时定位和家庭住址。”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花了三年时间,找到了‘深渊’的后台。沈逸是开发者之一,但不是最重要的那个。我只是想一个一个来,先从最底层的开始。”
“所以你就杀了沈逸?”繁满星的语气没有谴责,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用赛洛西宾让他产生幻觉,把他带到烂尾楼里,让他在极度恐惧中死去,然后缝上他的眼睛?”
“对。”陆鸣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他在‘深渊’里贩卖别人的隐私,让人暴露在最危险的光线下。所以我让他再也看不见。他在代码里构建了一个地狱,所以我要让他亲身体验一下地狱是什么感觉。”
“烂尾楼里的水瓶和纸片,也是你留下的?”
陆鸣点头:“水瓶是我的,我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为了观察那个地方的环境。纸片是我烧的一些东西——我妻子生前的照片、信件。我想让她见证这一切。”
繁满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了——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复仇者在举起刀的那一刻,自己也踏进了深渊。每一个理由都听起来情有可原,但每一条人命都不该由私人来审判。
“陆鸣,”她睁开眼睛,声音很轻,“你妻子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陆鸣的眼眶又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坐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始终没有倒下的树。
“我知道。”他说,“但我做不到原谅。”
审讯结束的时候,天快亮了。
添安明从审讯室出来,看见繁满星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那杯不知道凉了多久的咖啡,表情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难过。
她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繁满星开口了:“他说‘我做不到原谅’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出了事,我能不能做到?”
添安明转头看她:“我会保护好自己。”
“你保证?”
“我保证。”
繁满星看了她三秒钟,然后把凉透的咖啡递给她:“帮我扔了,太苦了。”
添安明接过杯子,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凉的。她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揣的,糖纸都被体温捂软了。
“你口袋里怎么会有糖?”繁满星接过来,撕开糖纸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
“晚枝给我的,说她上次看你喝咖啡皱眉,觉得你怕苦。”
繁满星含着糖笑了:“晚枝这孩子,心真细。”
“嗯,”添安明说,“跟盏灯挺配的。”
办公室的另一头,晚枝正在整理证物清单,突然打了个喷嚏。盏灯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
“我没事,可能是谁在念叨我。”
“那肯定是我,”盏灯笑眯眯地说,“我刚才在心里夸你来着。”
晚枝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她:“你夸我什么?”
“夸你认真工作的样子特别好看。”
晚枝把脸埋进了证物清单里,只露出一双红透了的耳朵。
盏灯在旁边看着她,笑得比陆鸣工作室里的暖光灯还温柔。
第二个案子就这样结了。
陆鸣被带走的那天,天上下着小雨。他走过走廊的时候,正好遇见来送报告的晚枝。晚枝停下脚步,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陆先生,你妻子的案子,当年是我师父办的。他把那伙人全抓了,一个都没跑。”
陆鸣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你们已经很努力了。”
“对不起。”
陆鸣摇了摇头,笑了,笑容很淡:“不用道歉,你们没有对不起谁。是我自己选的这条路。”
他走了。警车的尾灯在雨雾中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点,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繁满星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里,手里的奶糖已经吃完了,甜味还留在舌尖上。
添安明走到她身后,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在替谁哭。
但雨总会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