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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尝试在一起 项目合作进 ...

  •   项目合作进入了第二个月。苏晚在上海和杭州之间往返了好几次——有时候是为了开会,有时候是为了见客户,有时候没有工作上的理由,只是因为陆沉说“这周末有空吗”。
      他们开始尝试在一起。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表白和热恋,不是他单膝跪地说“做我女朋友吧”,也不是她泪眼蒙眬地点头说“我愿意”。
      他们之间省去了所有这些戏剧化的仪式,因为在他们之间,所有的承诺都不是在“一起”之后才开始的——它开始于三年前的那条消息,开始于那个没有头像的ID在每个月的打赏,开始于苏晚在高铁上不敢接的三个电话,开始于陆沉在二十三楼会议室对着她的文章用鼠标画下那道看不见的线。他们只是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不再躲闪地、以“我们”的身份站在一起了。
      但问题并没有因为“说开了”就消失。
      某个周末,陆沉带她参加朋友的生日聚会。
      地点在法租界一栋老洋房里,主人是陆沉大学时期的校友,做私募的,太太是某奢侈品牌的公关总监。客厅很大,水晶吊灯的光打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空气里飘着香槟和某种苏晚叫不出名字的香薰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到场的人三三两两地端着酒杯站着聊天,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妆容精致,笑声不大但恰到好处,像是一个专门为精英阶层定制的社交程序——什么时候该笑、笑多久、笑的时候露出几颗牙,都有一套隐形但严格的标准。
      苏晚站在陆沉旁边,端着一杯香槟。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是新买的,不算贵但版型不错。脖间系着秦姨给的那条丝巾,藏蓝底上绣着米色桂花,跟周围女人们戴的爱马仕丝巾比起来,布料不算细腻,但桂花绣得很密。
      陆沉的朋友过来打招呼。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男人跟他聊最近在看的项目,语速很快,说着一些苏晚不太听得懂的投资术语——LP结构、DPI回报率、内部收益率、第二期交割。她站在旁边微笑,安静地听,没有插话。偶尔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会微微点头致意,然后继续听那些她听不懂的投资故事。
      “这位是?”终于有人问了。
      “苏晚。”陆沉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附加的解释——没有说“我的前下属”,也没有说“品牌顾问”,更没有说“我女朋友”。他只是说了她的名字,像是这个名字本身就足够解释一切。
      “做什么的?”
      “自由职业。”苏晚自己回答。
      “哦,就是在家上班那种。”对方点了点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也可能是苏晚太敏感了。
      她没有解释。她端着香槟站在陆沉旁边,有人提到最近某个财经媒体在做创业女性专题,问她是否在那类名单上,她说没有;有人提到另一个朋友的未婚妻也是做自由职业的,“听说收入不太稳定”;有人拍拍陆沉的肩膀说“你以前对女人可是出了名的挑剔,现在眼光变了”。
      陆沉只是把话题不动声色地转走了,说“你上次推荐的那个基金我看了,结构还行”——他转得很快,快到她没来得及反应。
      她没有当场发作。她端着香槟站在窗边看外面的花园,老洋房的院子里种着一棵玉兰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她想起三年前坐在陆沉车里假装睡着、不敢睁眼的自己——那时候她不敢睁眼是因为怕自己只要睁开眼就会控制不住去靠近他,会说出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的选择。
      现在她站在他朋友的聚会上,端着香槟,微笑,不说话,但那种“我不属于这里”的感觉又回来了。不是因为他让她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而是她自己在某些角落里还没拆干净那个总想逃跑的声音。
      聚会结束之后,陆沉送她回家。车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苏晚数到第十七盏的时候,陆沉开口了。
      “你不开心。”
      “没有。”苏晚说。
      “你有。”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车里忽然很安静,只有暖气发出的轻微嗡鸣声。“每次我带你去见我的朋友,你都笑得比平时少。今晚你一共只笑了三次——一次是我帮你去拿酒的时候你礼貌性地对着旁边的人笑了一下,一次是有人在点蜡烛之前讲了一个笑话你跟着其他人一起笑了,一次是你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对着镜子那个不是笑给我看的,我看到了,但我没觉得你在笑。”
      苏晚转头看着他。他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侧脸的轮廓被车外透进来的路灯照得半明半暗。
      “我不是不开心。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融入他们。你朋友们聊的东西,我听不太懂。我不是不懂专业词汇——我查资料做了功课,LP和DPI我都知道什么意思。但我不懂那个圈子里的规则,不懂他们为什么在听到‘自由职业’的时候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你在怕什么?”陆沉问。
      这句话她听过。三年前,年终评审后,他叫她去办公室说“明年有个新项目想让你负责”,她说“我怕我做不好”,他说“你怕的事情太多了”。那时候她怕的是自己做不好工作;后来她怕外婆的身体、怕自己不够好、怕他看穿她的不安;现在她在他面前已经不怕了,但她怕的是他的世界里那些她觉得永远不会真正接纳她的人。
      “我怕,”苏晚看着车窗外,冬夜的风把行道树的枝干吹得轻轻摇晃,“我怕融不进去。我怕你的世界里所有人都觉得你找一个自由职业的女朋友是‘降了’。我怕你以后后悔。”
      “那你呢?你觉得你跟我在一起,是你‘降了’还是你‘升了’?”
      苏晚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有想过。她一直只担心别人怎么看,从来没有停下来想一想:她觉得自己值不值得站在他身边。
      “我没想过。”她老实回答。
      “那就想想。”陆沉重新发动车子,“你想清楚了告诉我。但在你想清楚之前,别替我决定我该不该后悔。那是我的事。”
      他的语气不强硬,也不委屈,平得像他平时在会议上陈述一个事实。苏晚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此——他从不道德绑架,从不让你因为他的等待而感到愧疚,从不在你犹豫的时候趁虚而入。他只是安静地等着,哪怕等了三年也不急着催你。但这种安静比任何挽留都让人无法离开。
      那天晚上,苏晚回到酒店,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了很久的呆。她知道自己应该勇敢一点——她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那个扎着马尾、手心会出汗的新人了。她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稳定的收入,有了能在任何面试和任何饭局上从容介绍自己的底气。但有些东西不是靠事业和收入就能消解的。她的自卑像一棵老树的根,扎得很深,她在这三年里拔掉了不少,但还有一小截断在土里。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不要点开”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又多了两张新图——一张是项目通过那天她在二十三楼会议室拍的窗外,和窗框里那天的晨雾而非夕阳;一张是陆沉在那天散会后站在电梯门外手伸进缝隙里时那一瞬间的定格——监控摄像头当然没有拍下来,是她后来凭记忆用备忘录画的,她把那个画面刻在了备忘录的草稿里:一只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手,挡在即将合拢的电梯门中间。
      三年前她在这个文件夹里存的是不敢靠近的思念。现在她存的,是已经在她手里的东西。
      她需要一点时间。不是去确定自己爱不爱他——她早就确定了她第一次在电梯间问他“明天需要我带咖啡吗”时就已经确定了,只是那时她还不认识那叫做爱。她需要确定的是:自己能不能在被他爱的时候,不再觉得这是一种欠债。她需要彻底把那截断在土里的旧根从骨头里剔出来。
      她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一篇新的文章。题目暂定《我害怕的从来不是失去你》。她写到凌晨三点,写到那些她在聚会上没有说出口的话,写到那个在车座上假装睡着不敢睁眼的自己,写到外婆说“该遇到的人躲不掉”。
      写到结尾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她看着光标一闪一闪,忽然想通了老余之前说的那句话——“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你一个人把所有的万一都想完了,那还要他干什么。”她以前没听懂这句话的落脚点在哪里,现在有点懂了:把所有风险都替对方承担掉,既是对自己的不公平,也是对他决定去爱谁的权利的剥夺。
      她写道:“我以为我害怕的是失去他。后来我才知道,我害怕的是有一天他发现,我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好。但也许他从来就没有‘以为’过我是什么样的人。也许他看到的,就是我本来的样子。也许我需要的不是变得更好,而是相信我本来就够了。”
      她没有写完。把电脑合上,看着窗外上海的夜景。高架上的车流已经稀疏了,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盏灯亮着,其中有一盏可能在二十三楼。
      她拿起手机给陆沉发了一条消息:“给我一点时间。不会太久。”
      三秒后他回了:“等多久都可以。反正我也没打算去别的地方。”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哭。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窗外有风,把酒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吹动了一下。她想起二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坐在外婆的院子里,桂花还没开,枝头上只有嫩绿的新叶。外婆说,桂花年年都会开。外婆没说什么时候,只说年年。她以前觉得“年年”是一年又一年地等,现在觉得“年年”大概是一种信心——不是因为看到了花才相信,而是因为相信了,花才会开。
      而那个人对她说“等多久都可以,反正我也没打算去别的地方”——这句话她从二十五岁等到三十岁,现在等到了。不用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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