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一年的结束 桂花落尽的 ...

  •   桂花落尽的时候,苏晚入职满一年零一个月。
      上海的秋天很短。短到桂花从开到落,不过十来天。二十三楼窗外的行道树不是桂花,是法国梧桐。梧桐叶子从边缘开始黄,一点一点往里蔓延,像是秋天在用一支很细的笔慢慢上色。
      苏晚每天都会看几眼那排梧桐。她发现梧桐黄得很慢。今天黄一点,明天黄一点,要等到某一天早晨忽然抬头,才发现整棵树都黄透了。然后一阵风来,叶子哗哗地落,铺满整条人行道。
      她想起外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桂花不是这样的。桂花是忽然开的。前一天枝头上还是密密匝匝的深绿色叶子,第二天推开窗,整棵树都金灿灿的,像是有人在夜里提着一盏一盏的小灯挂上去。
      然后桂花落。也是忽然的。一阵秋风,或者一场秋雨,花就落尽了。地上铺一层金黄,踩上去软软的,空气里残留着最后一点香气。
      来得快,去得快。
      但每年都会来。
      苏晚和陆沉的默契,在入职第十三个月的时候,已经不需要言语了。
      晨会上,他一个眼神,她就知道接下来的项目重点在哪里。她一个停顿,他就知道她要补充什么数据。方案上她贴的便签条,他从来不用问颜色代表什么。他批注里的每一个问号,她都当作填空题来做。
      整个部门都在传他们的关系。但没有人敢当面问。
      顾言有一次在茶水间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跟陆总之间那种默契,已经不是‘配合得好’能解释的了。”
      苏晚正在接水,手顿了一下。“什么默契?”
      “你别装。”顾言靠在门框上,“上次开会,你说到第三页PPT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他直接替你翻了页。你连‘下一页’都没说,他就知道你卡在哪里。这不是默契是什么?这是连体婴。”
      苏晚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只是对工作熟悉。”
      “他对别人的工作怎么不熟悉?”顾言翻了个白眼,“上次小李汇报到一半卡壳了,陆总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一分钟。小李差点当场辞职。”
      苏晚没接话。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那天晚上,苏晚加班到凌晨。
      新项目的第一阶段方案要赶在周五前交。她已经连续加了三天班,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精神还好。她做事情的时候,身体会忘记疲惫。
      陆沉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看到她还在工位上。屏幕的蓝光照着她的脸,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她打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累了,但还在撑。
      他走过去。
      “走了,我送你。”
      苏晚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不用了,我自己——”
      “走了。”
      她没再说什么。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跟着他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从二十三往下跳,跳得很慢。苏晚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车里的暖气还是开得很足。苏晚坐在副驾驶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凌晨的上海安静了很多,路上车很少,红绿灯的影子被雨水拉得很长。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便利店的灯箱还亮着,二十四小时,永不熄灭。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苏晚觉得,不说话的时候,他们靠得更近。
      不是身体上的近。是那种不用说话也能知道对方在的“近”。车里的沉默不是空白的。它被两个人的呼吸填满了,被暖气烘得很暖,被窗外的路灯照得明明灭灭。
      车子停在她小区门口的时候,苏晚没有立刻下车。
      “陆总。”
      “嗯?”
      “谢谢你送我。”
      陆沉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映着仪表盘的光,和她的脸。
      “苏晚,不用谢。”
      他的声音很轻。
      “送你回家,是我这一天里最想做的事。”
      苏晚低下头。手指在包带上绞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紧。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一千句话堵在喉咙里,但没有一句能完整地说出来。
      “晚安。”她说。
      “晚安。”
      苏晚下了车,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陆沉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照亮了她脚下的路。
      跟一年前一样。
      她转过身,继续走。脚步比一年前稳了一点。
      那天晚上,苏晚在日记里写道:
      “入职一年零一个月。今天加班到凌晨,他送我回家。车上我们谁都没说话。但我觉得,不说话的时候,我们靠得更近。他刚才说,送我回家是他一天里最想做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我是不是太胆小了?”
      “但我不敢想。不敢想,就不会失望。这是我保护自己的方式。虽然这种方式,在别人看来可能很傻。”
      写完之后,她把日记本合上,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很淡。那只纸兔子蹲在床头柜上,耳朵竖着,像是在等她写完才肯睡。
      苏晚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是母亲的电话。
      她接起来。“妈?”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晚晚,外婆又住院了。这次情况比上次严重。医生说——”
      后面的字,苏晚没有听清。
      不是信号不好。是她的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一点一点暗下去。
      屏幕暗了之后,映出她自己的脸。
      二十五岁。
      眼睛里全是怕。
      苏晚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城市还醒着。远处有零星的灯光,近处是那排法国梧桐的影子。梧桐叶子在路灯下是暗黄色的,边缘卷起来了,风一吹,沙沙地响。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出房间,走到阳台上。那把深蓝色的长柄伞还靠在墙角,伞面早就干透了,收得整整齐齐。
      苏晚看着那把伞。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看着陆沉的名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悬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拨出去。
      她把手机收起来,回到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第二天一早,她给陆沉发了一条消息。
      “陆总,我需要请假回老家一趟。归期未定。”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走出出租屋。
      路过二十三楼那排法国梧桐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
      梧桐叶子还没有落尽。
      但桂花,早就落完了。
      苏晚在高铁上的时候,收到了陆沉的回复。
      “多久都可以。”
      五个字。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外婆说过,桂花落了还会再开。
      她信。
      但她不知道,等桂花再开的时候,她还是不是现在这个苏晚。
      也许不是了。
      也许,该是另一个苏晚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