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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陆沉的恋爱史 三月的一个 ...

  •   三月的一个周末,林知秋约苏晚喝茶。
      地点是林知秋选的一家茶馆,在法租界的一栋老洋房里。院子里的玉兰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厚实得像瓷器,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微光。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在青石板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苏晚到的时候,林知秋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开衫,里面是月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地挽起来,露出一截依然纤细的脖颈。她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茶汤是浅琥珀色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窗边的光里打着旋。
      “坐。”林知秋给她倒了一杯茶。倒茶的动作很慢,手腕微微倾斜,茶汤划出一道细细的弧线落进杯子里,一点都没有溅出来。
      苏晚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烫,带着淡淡的兰花香,入口微涩,回甘却很绵长。她不是懂茶的人,但她尝得出这是好茶——不是那种张扬的香,是含在喉咙里慢慢化开的清甜。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书。林知秋问她在读什么,苏晚说最近在读汪曾祺。林知秋眼睛亮了一下,说汪曾祺写吃写得最好,尤其是那篇写咸鸭蛋的,“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读着就觉得饿。
      苏晚笑了,说外婆腌的咸鸭蛋也是那样的,蛋黄流油,蛋白不会太咸。林知秋说,那是腌了三十天左右的蛋,时间短了油出不来,时间长了油就干了。
      聊完吃,又聊苏晚的工作。林知秋问她新项目顺不顺手,苏晚说还在摸索,压力有一点大。林知秋说,陆沉刚进公司那几年也是这样的,每天加班到凌晨,周末也不休息,整个人瘦了一圈。她那时候每周炖汤送到他公寓去,他有时候忙得连汤都忘了喝,放凉了,凝了一层油。
      苏晚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然后林知秋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玉兰花,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跟之前的闲聊之间有一个很明显的停顿,像是一段乐曲里的休止符。
      “你知道陆沉以前的恋爱经历吗?”
      苏晚的手顿住了。茶杯停在半空,茶汤微微晃动,映着窗外玉兰花的影子。
      “不知道。”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稳。
      林知秋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暖着。她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院子里的玉兰树上。那些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是半透明的,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灯。
      “他大学时候交过一个女朋友。比他低一届,同系的学妹。”
      苏晚静静地听着。茶馆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桌偶尔传来的轻微杯碟碰撞声,和窗外玉兰花落地的簌簌声响。
      “那姑娘叫沈若棠。”
      林知秋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回忆很久没提起的人时才会有的表情——嘴唇微微抿起,像是在掂量这个名字的重量。
      “很聪明的姑娘。学的是建筑设计,画得一手好图。人也漂亮,瘦高个,长头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苏晚下意识地抿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她笑起来的时候,也有两个梨涡。
      “他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陆沉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在大学里也是独来独往的。有一天他在图书馆看资料,那姑娘坐他对面,画设计图。画到一半笔没墨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能不能借一支。他借了。”
      林知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茶。
      “后来那姑娘告诉我,她其实带了备用的笔。她是故意借的。”
      苏晚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他们在一起之后,陆沉变了很多。”林知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母亲回忆儿子年少时光时才有的温柔,“他开始会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开心的笑。他带那姑娘回家吃饭,我第一次看到他给女孩子夹菜。他以前连给我夹菜都不会。”
      苏晚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他们谈了四年。从陆沉大三到研究生毕业。那姑娘本科毕业之后工作了两年,攒了钱,申请了国外的研究生。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来找我。”
      林知秋的目光从窗外的玉兰花上收回来,落在苏晚脸上。
      “她问我,阿姨,我该不该去。”
      苏晚问:“您怎么说?”
      “我说,你该去。”林知秋的声音很平静,“我那时候已经看出来了,那姑娘的心里有一片很大的天地。她不是那种能安安静静待在一个地方的人。她需要飞。陆沉留不住她,我也不应该替陆沉留她。”
      窗外有一朵玉兰花从枝头落下来,在空中翻了一个身,轻轻落在石板地上。
      “她去的是英国。走的那天,陆沉送她到机场。回来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三天没出门。”
      林知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坐在窗边的地板上,旁边放着一堆照片。不是合照,是她画的设计图。他一张一张地翻,翻完一遍又从头开始。我叫他吃饭,他说不饿。我说你总得吃一点,他说‘妈,我真的不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送走女朋友的人。”
      苏晚垂下眼睛。她忽然想起团建那天晚上,陆沉说“收不住的时候,找我就行”时的语气。也是这样,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分不清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把所有的在意都压在了平静底下。
      “他在那个公寓里待了大半年。”林知秋说,“不是不出门,是出门了也跟没出门一样。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他爸气得说要飞去英国把那姑娘骂一顿,被我拦住了。我说人家姑娘没有错。她只是选了她自己的路。”
      “后来呢?”苏晚问。
      “后来有一天,他忽然回来吃饭了。”林知秋的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意,“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餐桌前,吃了我烧的红烧肉,吃了两碗饭。吃完之后说,妈,你烧的肉比以前好吃了。”
      “他爸在旁边哼了一声,说,那是因为你太久没吃了。”
      林知秋说到这里,眼眶有一点红,但声音还是稳的。
      “吃完饭,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我出去给他送外套,他忽然问我一句话。”
      苏晚抬起眼睛。
      “他问,妈,你说一个人走了,还会回来吗?”
      茶馆里很安静。窗外的玉兰花还在落,一朵一朵,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
      “我说,有的人会,有的人不会。但你会知道的。”
      “他怎么说?”
      “他没说话。他只是在院子里又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进屋了。”
      林知秋放下茶杯,看着苏晚。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苏晚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期待,是一种很深的、像是穿过了很多年岁才会有的了然。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谈过恋爱。”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茶壶里的茶凉了,林知秋抬手叫服务员换了一壶新的。
      “我以为他不会再认真了。”林知秋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直到遇到你。”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姨——”
      “你不用说话。”林知秋打断她,语气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容易受惊的动物,“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做什么决定,也不是要给你压力。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顿了顿。
      “你应该知道,我儿子不是那种没经历过感情所以冲动的人。他经历过。他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也知道失去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经历过从有到无,经历过等一个人等到绝望,经历过所有人都以为他好了但他自己知道还没好的那种日子。”
      苏晚的手指在桌面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但他还是选了等。”
      林知秋看着她。那目光很温和,但也很重。
      “苏晚,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苏晚没有回答。
      她不敢回答。
      那天下午的茶喝了很久。
      林知秋后来又说了很多话。说陆沉小时候的事,说他五岁的时候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苗,每天浇水,浇了一个月,树苗死了,他哭了一整晚,第二天又去花市买了一棵新的。说他上中学的时候成绩好,但从不主动举手回答问题,老师叫他他才开口,开口就全对。说他大学毕业那年,他爸想让他直接进公司,他不肯,自己投简历、面试,从最基层的岗位做起,三年没跟他爸吃过一顿应酬饭。
      “他跟他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林知秋说,语气里有骄傲,也有心疼,“倔。什么事都自己扛。对一个人好,也不说。只是做。”
      苏晚听着,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越荡越大。
      临走的时候,林知秋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递给苏晚。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前几天整理旧书,恰好翻到一本汪曾祺的集子,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苏晚接过来,手指碰到纸袋的边缘。纸袋是牛皮纸的,上面没有任何logo,用一根米色的棉线系着。
      “阿姨,谢谢您。”
      林知秋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晚的手背。她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柔软,指腹上有翻了几十年书磨出来的薄茧。
      “苏晚,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同情他,也不是要你因为他的过去而接受他。”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下来。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不是一个轻易动心的人。他动心了,就是真的。不管你最后怎么选,他都不会怪你。因为他从沈若棠那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怎么去爱。是怎么尊重一个人的选择。”
      苏晚的鼻子一酸。
      “阿姨,我——”
      “不用说。”林知秋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你不用说。你现在说的话,可能连你自己都不信。等你信了,再说。”
      她收回手,理了理开衫的衣襟。
      “回去吧。路上小心。”
      苏晚没有立刻回去。
      她走出茶馆,沿着法租界的梧桐道走了很久。春天的阳光透过新绿的梧桐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踩着那些光斑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路边有一棵桂花树。不是开花的季节,枝头上只有深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的。她停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林知秋说的那句话。
      “他经历过从有到无,经历过等一个人等到绝望。但他还是选了等。”
      苏晚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本汪曾祺的集子。她拿出来,翻开扉页。
      上面有林知秋用钢笔写的一行字。字迹清秀,笔锋柔和,是几十年教书练出来的字。
      “桂花不跟别的花比大小。它就安安静静开它的。——与苏晚共勉。”
      苏晚把书合上,贴在胸口。
      梧桐道的尽头,夕阳正在往下沉。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轮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到城市的楼群后面。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然后变成粉紫色,然后变成灰蓝色。
      路灯亮了。
      苏晚低头看了看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陆沉。
      “方案第五页的数据需要核对一下。不急,周一再说。”
      发送时间是两个小时前。
      苏晚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回一句什么。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往地铁站走去。
      那天晚上,苏晚回到出租屋,没有开灯。
      她坐在床边,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把林知秋送的那本书翻开。
      不是从第一页开始看。是随便翻到的某一页。
      汪曾祺写他祖母。
      “祖母是个很勤劳的人。她腌的咸菜,亲戚邻居没有不夸的。她煮的茶叶蛋,入味入得透,蛋黄里都有茶香。我小时候放学回家,远远闻到茶叶蛋的香味,就知道祖母来了。”
      苏晚读到这里,忽然想起外婆腌的咸鸭蛋。
      她把书放下,拿起手机,拨了外婆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了。
      然后那头传来外婆的声音,有一点喘,像是从院子里一路走进堂屋接的电话。
      “丫头?”
      “外婆。”
      “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没什么。”苏晚说。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外婆的呼吸声。“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是不是有人对你很好?”外婆问。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一颗一颗地落在枕头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嗯。”
      “好到你觉得配不上?”
      苏晚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外婆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被信号压缩了又展开,听起来像一阵很遥远的风。
      “丫头,我年轻时候也这样想过。”
      苏晚愣住了。
      “你外公年轻时候是镇上供销社的会计,算盘打得全镇第一。我是隔壁村种田的,连小学都没念完。他追我的时候,我吓得躲了他三个月。”
      “后来呢?”苏晚问。声音有一点哑。
      “后来他跑到我家田埂上,当着我的面,把他那个算盘扔到水田里去了。”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翘起来了。
      “他说,算盘算什么。你要是觉得我会打算盘你就配不上我,那我就不打这个算盘了。反正我这个人,不打算盘也是我。你嫁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算盘。”
      外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苍老的、沙哑的、带着七十多年岁月磨出来的温厚。
      “丫头,你听好。他过去那些事,不是你的债。他等过别人,不是你的错。他经历过什么,失去过什么,那都是他成为现在的他必须走的路。就像你经历过的事,也是你必须走的路。”
      苏晚把手机握得很紧。
      “两个人在一起,不是看你配不配得上他的过去。是看你愿不愿意走进他的现在。”
      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那只纸兔子上。兔子的耳朵竖着,眼睛是两道浅浅的压痕,安安静静地蹲在床头柜上,像是在听她打电话。
      “外婆,”苏晚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外婆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桂花落下来的声音。
      “因为我活了大半辈子了。你走过的路,我都走过。你没走过的路,我也走过。人这辈子,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件事。爱一个人,怕配不上,怕被丢下,怕到头来一场空。但丫头,你听外婆一句话。”
      “你说。”
      “你怕的那些东西,他也在怕。”
      苏晚愣住了。
      “他能等三年,不是因为他比你勇敢,是因为他比你更早学会了跟害怕共处。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怕?他也怕。怕你再一次走,怕他的好变成你的负担,怕他过去的影子吓到你。但他还是选了等。”
      外婆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一个人怕成那样还愿意等,那就不是一时冲动了。那是想得很清楚,还是要选你。”
      苏晚挂了电话之后,在床上坐了很久。
      她把林知秋送的那本书又拿起来,翻到扉页,看着那行字。
      “桂花不跟别的花比大小。它就安安静静开它的。”
      她把书抱在胸前,躺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只纸兔子上,把纸的白照成月光的白。
      她闭上眼睛。
      想起林知秋说的沈若棠。想起陆沉坐在窗边地板上翻设计图的样子。想起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之后问的那句话——“妈,你说一个人走了,还会回来吗?”
      想起林知秋的回答——“有的人会,有的人不会。但你会知道的。”
      想起外婆说的——“他怕成那样还愿意等,那是想得很清楚,还是要选你。”
      苏晚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忽然觉得,陆沉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珍贵得多。
      不是因为他完美。
      是因为他碎过,又把自己拼起来了。然后他捧着那些拼起来的碎片,安安静静地等。
      等她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桂花洗衣液的味道。是她从老家带来的,外婆用了半辈子的牌子。
      她想,也许她该问一问陆沉那棵桂花树的事。
      他五岁时种的那棵,死了。
      后来他有没有再种一棵?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是陆沉。
      “刚才忘了说。第五页的数据核对完之后,顺便把第六页的图表配色看一眼。现在的颜色太跳了。”
      苏晚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好。周一给你。”
      发送成功。
      她又加了一句。
      “陆总,你以前种过桂花树吗?”
      发送成功。
      过了大概三分钟。屏幕亮起来。
      “种过。五岁那年种了一棵,死了。七岁又种了一棵,活了。现在还长在我妈院子里。怎么了?”
      苏晚看着那几行字,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问你。”
      她放下手机,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嘴角还翘着。梨涡浅浅的,盛着月光。
      活了。
      那棵桂花树,活了。

      同一时刻,陆沉坐在自己的公寓里。
      他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屏幕上是苏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没什么。就是忽然想问你。”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很久以前的某一条。
      不是对话。是一张截图。
      是苏晚公众号的第一篇文章。题目叫《外婆的桂花树》。
      他读过很多遍。
      “外婆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是她嫁过来那年外公种的。种了五十年了。树干粗得我一个人才抱得住。每年秋天开花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外婆说,桂花树长得慢,但活得久。你不用催它。该开花的时候,它自己会开。”
      陆沉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
      窗外,上海的夜色很深。远处有零星的灯火,近处是他妈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不,他不在他妈家。那是他记忆里的影子。
      他七岁那年种的桂花树,现在已经很高了。枝繁叶茂,每年秋天开一树的花。
      他妈发过照片给他看。
      他闭上眼。
      想起五岁那年的冬天。他每天早上爬起来,穿着棉袄,提着小水壶,去院子里给那棵桂花树苗浇水。水浇下去,土变深了一点点颜色。他蹲在旁边看,等水渗下去,再浇一点。
      他妈站在门口看他,说,你不要浇太多,会淹死的。
      他说,不会的,我浇得刚刚好。
      一个月后,树苗死了。
      他哭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眼睛肿得睁不开。他爸说,哭什么,再去买一棵就是了。他说,不是那一棵了。
      但他还是去了花市。挑了很久,挑了一棵跟之前那棵最像的。种在同一个位置,挖坑的时候,土里还有上一棵的根须,细细的,白白的,已经干了。
      他把新树苗放进去,填土,浇水。
      这一次,他浇得少了一点。
      活了。
      陆沉睁开眼。
      窗外的城市灯光明明灭灭。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苏晚的消息。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问你。”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
      黑暗中,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活了。
      那棵桂花树,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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