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来我办公室》幼林芬妮

30、教育 老师的日常

　　从两个人的心理层面上看，那顿晚饭吃得堪称灾难。但好歹维持住了表面的风平浪静，没让高媛看出来他俩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是一和高媛告别，两个人脸上的笑容都一齐消失，左右无言地同时拿出手机。
　　江冽在搜索最近的图书馆，许迭在群里发送消息问安素音他们走了没有，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安姐】：没走，你们吃完饭了？
　　【A小许】：吃完了
　　【佑子】：那你下来吧，我的车在B区124

　　“我先走了啊，”许迭对江冽礼貌地笑了笑，“我朋友在等我。”
　　江冽点点头：“好，路上小心。”
　　一句轻飘飘的关心，却把许迭心上的那把刀又往里捅了一下。
　　他居然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许迭走之后，江冽看了看时间，没有回去，而是上到商场顶楼，那一层有一家很大的图书馆。
　　走进图书馆的瞬间，他就和几个与人一样高的动漫角色立牌对上了，那些立牌旁边还有学生一起合照。
　　图书馆一楼售卖着小女生们喜欢的动漫周边，听班上的孩子说，好像叫谷子。二楼则是一些充数的书籍，什么成功的秘密创业的风口之类的。来这边的人基本上是为了拍照，认真看书和办公的也有，但都集中在一层的咖啡店——具体来说，是给想要在这里坐下来看书的那一类人专门划分的消费区域。因为其他地方并没有任何座位，坐在阶梯上人来人往的，有些人也会嫌尴尬。

　　江冽不是怕尴尬的那类人，是有点洁癖的那类人，所以哪怕是点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坐在这里一口都不喝，他也是想要坐在干净的地方的。
　　找到位置坐下，点完餐后，他把随身带的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支笔和一本牛皮笔记本，摊在桌上，打开，翻到最近的空白页，在那里写下明天的日期，开始罗列计划。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
　　江冽的字很好看，每一笔都带着凌厉的笔锋，他在写计划的时候习惯使用行书，速度很快，当然，速度快的原因不只是因为写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每天的计划都基本上大差不差。
　　上学期当班主任的时候要随时准备好填表、收集和补充数据、参加班主任工作会议之类，这学期不当班主任了，教学以外的工作减少了很多很多，他也轻松了很多。

　　江冽停笔的时候，桌上那杯冰美式的冰块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由于他一口没喝，上面的颜色已经由深棕色变为透明。
　　他随意地瞥了一眼，为了能够按时睡觉，他还是没有喝，收起自己的东西就走，下楼到地下车库，开车回到了丽水秀桥。

　　回到自己家的时候，那种样板房式的没有人气的感觉依然存在，而且比之前更显得空空荡荡。
　　江冽把那本计划本摆在桌上，摊开，按照定好的目标开始一项一项地往下执行。
　　洗澡，玩手机，睡觉。
　　起床，下楼吃早饭，然后回去，在盒马app里买菜送到家里，中午自己做饭，下午备课，晚上看一会儿心理学的书籍，再睡觉。

　　下周一来临时，江冽平静地推开门，带着容光焕发的精神面貌，以及和开学时那会儿一模一样的礼貌和疏离的态度，对许迭笑着说了一句“早”。并忽视了许迭脸上明显的憔悴和烦心。
　　没有勉强，也没有刻意回避。因为本来就没什么好回避的，他们都没有对不起对方什么。

　　赵池来的时候倒是一眼就看到了许迭的异常，但这小姑娘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居然是跑去问江冽：“江老师，许老师怎么没睡好觉啊？”
　　因为我啊。
　　江冽平静地回答：“可能是晚上熬夜了吧，我不太清楚。”
　　而许迭从始至终根本没往他这边看一眼，低头看着电脑上的希沃课件，好像他这个人根本就不在那里一样。
　　还是年轻啊，江冽心里想。

　　办公室门在这时候被敲了两下，张紫函走进来，先和江冽打了招呼：“江老师早上好。”
　　江冽：“早上好。”
　　然后她才走到许迭身边，叫了一声：“许老师。”
　　许迭转过头：“什么事啊紫函？”
　　“这个……”
　　张紫函扭扭捏捏地看了赵池一眼：“赵老师，您可以回避一下吗？”
　　赵池点点头：“可以呀。那许老师，我先去教室查考勤了。”说着就拿着许迭桌上的班务日志走了。

　　感觉这个小孩神秘兮兮的，许迭耐着性子问：“到底什么事啊？现在可以说了吗？”
　　“嗯。”
　　张紫函皱着眉头，从口袋里掏了一下，摸出被叠得方方正正的一沓纸，犹豫了一下，还是交给了他。
　　透过并不算厚的纸背，许迭看到那里面写了满满当当的字。

　　许迭接过来，先没有打开：“在哪里捡到的？”
　　张紫函说：“不是捡到的，是我发现以后撕掉的。撕的时候，那个女同学还在写，应该没有传播出去。她怕被你骂，不让我撕，我答应绝对不告诉你她才肯给我的。”
　　许迭于是把手里的那几张纸摊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字：
　　“许老师对江老师说，我喜欢你，江老师特别感动。”

　　……
　　这一沓纸的内容，是一个女学生写的，杜撰他和江冽表白然后在一起的小说。没有写过头了的那种剧情，直到最后两个人也只是亲了一下，写这个的女生甚至都不敢写他俩的大名。
　　许迭看的时候，江冽也坐在旁边看，张紫函刚才撕的时候也没细看，现在夹在他俩之间，从头到尾看完了这篇小说，眼睛都睁大了。

　　许迭被里面稚嫩又直白的文字震惊得都暂时忘了和江冽的那些不愉快，直接问江冽：“这字你认识吧。”
　　江冽说：“认识。”
　　张紫函立马撇清关系：“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放心，这事儿私下解决，”许迭对她说，“你先回去吧，这边的事情我和江老师来处理。”
　　张紫函一走，刚才一直在听墙角的其他老师也凑了过来，很快，那篇小说就传遍了整个办公室。

　　“你们班的女生还真早熟，”一个老师评价说，“我女儿都是六年级以后才开始接触这一类小说的。天天看。”
　　“天天看算什么？我家老大还拿了个本子，专门抄这种耽美小说里面的语录嘞。”
　　“我女儿高中才接触的，反正我是看不惯这种搞同性恋的小说，叫她不看她也不听，作业本上到处写起写起那些男主角的名字。”
　　“这个的话我倒是随便，反正我女儿不过度沉迷就行。”
　　……
　　教室里的几个年长的老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没人觉得许迭和江冽会在意，唯一需要讨论的就是这一类小说对青少年的不良影响到底有多大。
　　而许迭和江冽也确确实实不在意。小女孩看了几篇耽美小说照着写而已，重点是如何教育，以及如何进行家校沟通。

　　许迭上今天上午的第一、三节课。第一节课是学生精神气最好的时候，他不想浪费，趁热打铁上了节新课。
　　一直到第三节课，才关起门来，开始就这件事对全班进行教育。

　　教室里鸦雀无声。
　　讲台上，放着一部正在录音的手机——这是江冽建议许迭这样做的，教育惩戒要留痕。
　　许迭把那篇小说举在手里，没有读，也没有展示给孩子们看：“今天我来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我的桌上多了几张这样的纸。一开始我以为是哪个学生的垃圾没扔放我桌上了，打开一看，才发现是一篇小说。”
　　写小说的人江冽告诉他是谁了，就是班上的陈诗。
　　此刻，陈诗深深地低下了头。

　　一个孩子怯懦地举起手，许迭说：“王一苒。”
　　王一苒表情尴尬：“许老师，我们不能写小说吗？”
　　“可以。”
　　班上于是又有孩子举手。
　　“那为什么您要批评那个同学呢？”
　　教室里窃窃私语起来，许迭刚想说什么，“吱呀”一声，教室的门开了，江冽走了进来，大家立刻安静了。
　　许迭疑惑地看过去，只见江冽朝他伸手：“话筒给我。”
　　许迭于是取下衣领上的话筒给他，退到了一边，看着男人站在讲桌边上，居高临下看着台下表情紧张的学生。

　　“我们读六年级以后，要学习一种全新的文学体裁。就是小说。”
　　前排有同学捂了捂耳朵，江冽立刻察觉，并根据自己声音的大小调整了一下许迭扩音器的音量：“小说是虚构的，但也有生活的影子——这是那个单元的导读语，也是我想要告诉你们的东西。”
　　江冽拿起桌上的那几张纸：“现在我要开始朗读的，是我手上这篇小说里的内容。‘然后，张紫函看见了，就和我一起回家了’。”学生们立刻去看张紫函。
　　江冽继续读：“‘李蓝心说她三天没有吃饭’。”
　　李蓝心急了：“我没有啊！谁乱说的！”
　　然后，江冽又读了好几句，都是与班上的学生有关的内容，读完以后他说：“现在你们可以讨论一下。”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马炸开了锅。
　　有被写进小说的孩子连忙为自己辩解，有大大咧咧的孩子在和别人开自己小说里的玩笑，但更多的人都在讨论到底是谁。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陈诗写的，我看到班长把她的纸撕掉了”，班上的孩子立刻看向了她，表情各异。
　　陈诗如坐针毡，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张紫函这个时候站了起来：“不是陈诗写的，她当时在画画，我叫她把她画的画送给我。”
　　“那是谁啊？”
　　“不知道，我们又看不到那个纸。”
　　“谁这么无聊啊？”
　　孩子们于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讨论。

　　江冽用戒尺敲了两下讲台，全场安静了。

　　“讨论结束。我们不去管是谁写的，只说这个行为，你们觉得在小说里写自己班上真实存在的同学有什么不好？”
　　江冽问完，教室里齐刷刷举起小手，孩子们一个接着一个站起来说自己的观点。

　　孙高兴说：“我觉得就像江老师所说的，小说应该是虚构的，它有现实的影子，但不能完全套用现实的人物。”
　　江冽点点头：“说得好。为什么不能完全套用？乔子灏你说。”
　　乔子灏：“因为如果你用了班上同学的名字虚构一篇小说，就会导致有一些同学信以为真，如果那个小说里的内容很不好，有些同学就会觉得被写的那个同学很不好，这是一种造谣。”
　　江冽：“支持这个观点的举手。”
　　全班都举起了手，包括眼神认真的陈诗。

　　江冽最后说：“老师不会干涉你们的兴趣和爱好。写下这篇小说的那个同学，我相信她也知道了自己的错误。那么这个事，我们就在现在翻篇，好吗？”
　　全班异口同声：“好——”
　　“许老师，”江冽取下自己衣领上的麦克风，递了过去，“你上课吧。”
　　“好。”许迭从他的手里接过麦克风，看着他离开教室的背影，又看着台下坐得端端正正的一群孩子。

　　——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需要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