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来我办公室》幼林芬妮

26、必要 不同的家庭

　　“我错了行不行？”

　　从跳楼机上下来以后，江冽平生第一次在除了父母之外的人面前认错，但认错态度良好，一点也没有勉强，因为许迭都哭了。
　　准确的说不是哭，是生理性的眼泪，江冽一边拿纸给他让他擦一边道歉：“待会儿我们去玩轻松的？”
　　许迭擦掉眼泪，这次不嘴硬了：“先吃晚饭吧，天都黑了。”声音都还在抖。

　　江冽持怀疑态度：“你吃得下？”
　　许迭点点头：“我不想吐，就是心理上面的。”
　　江冽：“害怕？”
　　许迭：“其实还好。”
　　江冽：“那我们吃完——”
　　“江老师。”

　　许迭打断他，眼睛里都没有光了：“你确定要继续？”
　　江冽笑了：“算了。”
　　不欺负他了。

　　晚餐他们就是在游乐园里吃的，许迭虽然说不想吐，但也没吃多少，而且全程保持一个神游天外的状态，江冽知道他是不太舒服，也不没话找话了，只低头专吃饭。
　　饭后，他俩看了个演出就离开了游乐园，坐车回酒店的路上，许迭因为有点晕车，就靠在车座上睡了。
　　半梦半醒间，他依稀感觉到，自己好像又坐上了那个跳楼机，顿时惊醒，看到江冽的半边侧脸的时候差点当真了，直到听到驾驶座那边传来导航软件的声音：“前方道路尽头左转，请走最左侧车道。”
　　原来在车上啊……许迭顿时松了口气。

　　回到酒店，他们回了各自房间，许迭在房间里躺下，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拿起手机，点开朋友圈。
　　在一大堆家长和同事发的朋友圈里，他居然看到了江冽的一条朋友圈。
　　【游乐园挺好玩的】
　　简短的一条，没有任何配图，不是在炫耀什么，也不是在刷什么存在感，看那个措辞似乎是在……挑衅？

　　许迭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从床上起来，离开房间，敲响了江冽的房间门。
　　门打开，许迭走进去，找了个沙发坐下，问他：“你那条朋友圈什么意思？”
　　“给我爸妈看的，”江冽语气平淡，“他们发信息问我去哪了，为什么不在廉租房。”
　　许迭目瞪口呆：“他们来廉租房找你了？”
　　江冽倒是一副早有准备理所当然的样子：“不然我跑什么？我就是知道他们要来，我看到未接电话里还有保安的，估计是联系不上我，车辆不放行，他们就想办法强行混进去了。刚刚我家隔壁王老师都给我发消息了，说我爸妈来了找不到我，一直在敲我家的门，敲了很久。”
　　“你家这……什么情况。”许迭光是听他描述都觉得窒息。
　　说话间，江冽的手机屏幕亮了，来电人赫然就是：爸。

　　许迭看着都害怕：“接……接吗？”
　　“接吧。”然后就看到江冽若无其事地接了电话，还按了免提。
　　那边很快响起一个愠怒的声音：“你人呢？！”
　　江冽：“在外面玩。有什么事吗？”
　　“你妈妈打了你那么多电话你都不接，为什么？”
　　江冽：“因为我不想和那女人见面，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你一定要把全家搅得鸡犬不宁天翻地覆才安心是不是？”
　　江冽笑了：“对，都是我的错，你们就不该把我生出来。”
　　“你在和谁说话！”
　　江冽刚想说什么，突然感觉到许迭握住了自己的手。
　　他一时间突然有点发愣，喉结滚动了几轮，才意识到内心此刻正翻涌着的情绪是委屈。
　　一旦意识到那是委屈，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江冽没等爸爸继续说话，就把电话直接挂了，然后抬头看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
　　许迭：“怎么了？”
　　江冽举起两个人交握的手：“你影响我发挥了。”
　　许迭：“那，不好意思？”
　　“不用，挺好，阻止了矛盾进一步激化，”江冽这下是真的感觉到轻松了很多，“谢谢你。”
　　许迭：“这倒是没什么，关键是你家里，你打算怎么处理？”
　　江冽：“说实在的我不知道。”
　　许迭本来想给他出主意，但一想到他那个家庭环境，也觉得没什么办法了：“实在不行就换一个工作环境吧，离开庆桦，去外地或者直接去国外躲一躲？”
　　“然后留下一个白眼狼的笑话给他们到处传颂么？再说以我师范大学教育专业的学历，入编是最稳定的路了，我再不结婚他们都要和我断绝关系了，怎么可能会再给我钱？到时候等我主动辞了编制，没工作的时候，拿捏起来会比现在容易得多。现在虽然我挣得这仨瓜俩枣他们看不上，但好歹能自给自足。”
　　许迭觉得很有道理：“这倒也是。”

　　江冽接着说：“其实，说白了我对他们的感情也没到必须逃离的地步，只是这几年催婚催得紧，就引发了这一系列家庭矛盾。他们习惯了控制我，我也一直习惯了被他们控制，要怪就怪我自己从小就不懂得独立思考和反抗，才让他们全方位无死角地介入了我的生活。”
　　“这怎么能怪你呢？”
　　许迭突然有点生气，但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在替江冽生气，还是在生江冽不敢反抗的气。
　　但换位思考一下，就算换成自己经历江冽的处境，他又能怎么样呢？

　　那之后，许迭又陪了江冽一会儿，才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
　　睡觉之前，他突然有点难受，就拿起手机，给爸爸打过去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边传来爸爸的声音：“怎么了儿子？”
　　“没怎么，”许迭其实也就是心血来潮，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今天和我朋友去游乐园了。”
　　“哦，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啊。”
　　许迭被吓了一跳：“啊？”
　　他爸笑了两声：“男性朋友还是女性朋友？”
　　许迭：“男性朋友。”原来他爸刚才是诈他呢。
　　“你和小安不谈了吗？”
　　果然，连他哥都瞒不住，又怎么能瞒得住他爸。许迭只得承认：“不谈了。”
　　“唉，算了。随便你吧。”

　　许迭当然不会因为爸爸突然的妥协话语而感到高兴，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怀疑大的在后头，所以出于谨慎还是试探地问了一句：“怎么了啊？”
　　“就前不久，我们家隔壁那三中，你以前上学的地方，有一个年轻老师跳楼自杀了。消息是封锁了，但那姑娘的妈妈是你妈打麻将的牌友，说就是因为催婚才跳的楼。我和你妈这段时间想了想，你们当老师的本来就累，加上你哥也结婚生子了，传宗接代的问题我也不用多虑，你要实在不想的话，就随便你吧，别给我整那些乱七八糟的就行。”
　　许迭：“乱七八糟的。比如？”
　　“你小子……比如你现在去照个镜子，算算多少姑娘想和你干那个，其中会不会包括有病不干不净的。洁身自好一点就行。”
　　他爸妈怀疑他是渣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许迭有些无语：“我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抗拒这件事，就是觉得对女人没什么兴趣。”
　　他爸说：“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许迭想也没想：“唱歌。”
　　“个死脑筋，快三十的人了还是这一个兴趣，”他爸笑骂了一句，“什么时候回趟家？你妈想你了，都两个多月没回家了，那个姑娘出事以后她也疑神疑鬼的，总觉得你是为了躲我们才跑到学校去住的。”
　　——好像还真是。

　　要不怎么说亲人之间心有灵犀呢，但是好像放在江冽的家里，这点心有灵犀完全用在互相猜忌上了。

　　想到江冽，许迭莫名也隐隐感觉到不安，于是问他爸：“我一个朋友最近和他家里发生了特别大的矛盾，现在状态很不好，怎么办？”
　　他爸回答：“能怎么办，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就行了。朋友终究只是朋友，你帮得太多，反而会落下不是。”
　　“您说的有道理。但如果这个朋友不只是朋友，还是喜欢的人呢？”
　　“你不是对女人不感兴趣吗？”
　　“对啊，所以我说如果。”

　　许迭大致描述了一下江冽家里的情况，爸爸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如果你想和对方处感情，必须要考虑对方的家庭因素。家庭不和谐的人，再有钱也别娶进门，一来这样的人家和咱家不是一个消费层级，人家爸妈未必看得上你，也未必看得上我。二来，你那张脸太招人了，小姑娘为了安全感可不得把你攥得死死的，生怕你卷钱跑路。”
　　许迭怒了：“爸！！！”
　　他爸发出爽朗的笑声，欺负完儿子以后就把电话挂了。

　　许迭把手机放回桌上，陷入了沉思。
　　江冽爸妈看不看得上自己这个问题，在爸爸提醒他之前，其实他一次也没有考虑过。现在想想，百分之一百是看不起的，正因如此，他之前才不会刻意去想。
　　但这件事不是他不想就不会经历的，如果他还喜欢江冽，并且有想和他在一起的打算的话。

　　但其实说到底，两个人也就才认识不到半年，两三个月的样子，在江冽看来，他们估计才刚熟起来，许迭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他也就是前阵子的事情，八字还没一撇，也说不准到底是因为一时的激情还是真就合适到了非在一起不行的程度。
　　江冽早就和他说过，这条路不好走，要他死了这条心。那么，要求江冽那边主动追他是不可能了。
　　而自己这边，刚才听江冽和他爸打电话的时候，那种毫不留余地的审视与质问就连他作为一个外人都感到难以忍受，他不觉得一个江冽加上一个自己，两个人就能够抵挡住那样的压力，也不希望由自己来给江冽带来那样的压力。

　　如果两个人在一起的结果不能比分开的结果更好，那么还有在一起的必要吗？
　　关于这个问题，许迭的选择很坚定。

　　完全没有任何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