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来我办公室》幼林芬妮

25、害怕 啊啊啊啊啊

　　找到江冽的时候，他正站在廉租房楼下的空地上看手机。
　　晚上天气凉，江冽的身上就穿着一身防风的宽松外套，背着一个满满当当的旅行包，路灯下，他的身体更加显得单薄，似乎是刚洗过澡，未经过打理的凌乱发丝在风中飘着，转头看他时，眼神依旧平静无波。这是他惯用的伪装，不能证明这个人的内心此刻就是平静的。

　　许迭走过去，其他的什么都没说，只是问：“你开车？”
　　“嗯。”江冽转身带他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我打算明天下午去方特。”
　　“游乐园啊，”许迭回忆了一下之前订票的经历，“周末的票挺难买吧，你买好票了吗？”
　　“我们的都买好了，因为这次你是陪我，所以不用考虑钱那些的问题。”
　　几句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停车场，江冽解锁车门，许迭坐上副驾驶座，看着他平静地发动汽车，把车开上大路。

　　学校离高铁站比较远，开车需要四十分钟以上，现在已经很晚了，许迭靠在一个U形枕上睡觉，江冽的眼睛一直看着车前方，开车开得很专注。
　　等红绿灯的时候，江冽转头看了看许迭的睡颜，突然有点明白许迭为什么总是盯着自己看了。
　　确实好看。可惜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他没那个心情细细欣赏。

　　许迭醒来的时候，江冽已经在倒车入库了，汽车停稳后，他睡眼惺忪地下车，看了看时间，距离高铁发车还有一个小时：“怎么来这么早……”
　　“早点来不容易睡着，免得错过时间，太晚了。”江冽说。
　　许迭：“好吧。”

　　老师这个职业请不得假，熬夜是大忌，两个人生活作息都很规律的，这个点本来早就睡着了，进站以后都有点遭不住，找到座位就瘫了，许迭困得睁不开眼睛：“困死了。”
　　“困就睡半个小时，”江冽也打了个哈欠，声音含含糊糊的，“进站了我叫你。”
　　“算了……也没那么困。”

　　许迭说完后想了想，觉得没有什么比这个问题更醒神了，于是又问：“江冽，你妈妈昨天晚上打电话给你，到底说了什么？”
　　江冽回答：“她给我约了一个相亲对象，明天见面。”
　　这也太炸裂了，许迭顿时不困了，忙追问：“你妈妈至于么，我妈都只敢暗暗的打听，你们家这催婚有点太过了吧，怎么都出柜了还不放过你？相亲对象男的女的啊？”
　　江冽苦笑：“能是男的吗？我妈不相信我同性恋的事，要我证明给她看，我当然证明不了，所以她坚称我在说假话。”

　　许迭敏锐地感觉出了他的束手无策：“那你，需要帮忙吗？”
　　“你来和我搞同性恋啊。”江冽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许迭啧了一声，说：“不是，就牵个手什么然后拍个手的照片那种……反正糊弄一下总行吧？”

　　“首先，我要肯定你的奉献精神。”江冽打断了许迭的话。
　　然后，他接着说：“但是，一旦开始证明，就会有更多的坑在后面等着，因为我妈铁了心了，无论如何她就是不愿意相信我，只会一步步把我逼到最后一步——牵手了要拥抱照片，拥抱了要接吻照片，接吻了，下一步该要什么照片了？”
　　许迭表情一僵。
　　“我退一步，接下来就会有千千万万步在等着我退。所以，真的谢谢，但是你帮不到我什么。”江冽说完，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许迭哑然地看着他。

　　去株洲的路上他们补了会儿觉，到地方后直奔酒店，俩人一直睡到早上十点左右才先后起来，十一点才舍得出门，早午饭在楼下肯德基随便对付了一下，就打了个车去游乐园。

　　今天是个大晴天，路上来往的行人手里都举着阳伞，气温比昨晚上高不少，出租车停到游乐园附近，江冽拿出手机扫码付钱时，许迭明显地看到，他的未读信息和未接电话已然炸了。
　　……得亏江冽还能这么云淡风轻啊。
　　许迭发现，他这人虽然悲观，但抗压能力好像还挺强。

　　进游乐园之前要排队，江冽给手机开了勿扰模式，和许迭一边排队一边聊天，聊的基本都是学校里的事情，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提那些糟心事，入园时，许迭观察到江冽的心情似乎好一些了。
　　所以，江冽本来是计划自己一个人来这里逛的？
　　看着四周来来往往的人，没有哪个是自己来游乐园的。许迭觉得江冽应该也不至于这么童心未泯。

　　于是，在四周嘈杂的人声褪去之后，许迭就问江冽：“如果我不来，你原本打算过来做什么？”
　　江冽：“也是来这里啊。”
　　许迭不理解：“一个人？”
　　“出去玩干嘛一定要有人陪着，”江冽更不理解，“一个人想玩啥就玩啥，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还不用顾及别人的想法和感受。自由多了。”
　　许迭：“但是快乐没人分享，我觉得有点无聊，可能是我已经习惯了吧。”
　　江冽想了想，接着说：“不过和你出游我感觉挺好。你不挑三拣四，也不清早起来拉着我去看什么日出，也不会时时刻刻让我给你拍照打卡出片。”看来他是以前受到过此类折磨。

　　许迭突然觉得他有点惨：“改天我和我那两个朋友出去玩的时候带上你吧。他们都是我这样的人。”
　　没想到江冽拒绝得很快：“不了。我和他们不熟。”这让许迭有点不太开心，但后来想一想也挺正常。
　　在江冽看来，他和安素音王佑就是一个三人小团体，认识很多年的那种，强行加入必然没什么共同话题，只会尴尬。
　　那这就是个问题了，怎么平衡老朋友和新朋友之间的关系呢……呃，万一是老朋友和男朋友的关系……算了不太可能，当朋友也挺好，又不是急头白脸看上谁就非得谈恋爱不可的年纪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称心如意？
　　许迭释怀了，或者说，强行释怀了。就像很多年前接受自己无法成为明星的那个现实一样。

　　今天是周六，游乐园里大部分都是大人带着小孩，还有半大的少年结伴而行，他们两个成年男人出现在这里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江冽一边往前走，一边看着手机上的游乐园导航app：“诶。你打算先玩什么？”
　　“都玩一遍，先排不那么刺激的。”许迭说。
　　江冽：“但是我比较想玩过山车。”
　　“那就过山车，我是担心你不适应，因为如果你一开始就给过山车搞得不舒服了，后面玩什么都玩不好了。”许迭解释说。
　　江冽“哦”了一声：“那还是别的吧。”
　　许迭：“那就……哪吒闹海？”
　　江冽：“走。”

　　前几个游玩项目都是那种表演性质大于游戏性的，视觉上的体验很好，玩到后面，他们才一起去排火流星过山车的队。
　　上车之前，许迭还是担心江冽的状况，趁着排队的时候，他转头问对方：“你坐这个没问题吧？”
　　江冽正在看手机，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我还行。”
　　虽然他一脸镇定，但是许迭还是觉得不放心。

　　直到坐上过山车，安全锁缓缓扣在了肩上，整个人被悬挂到了半空中，许迭才终于依稀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上次去游乐园，是在六年以前了。

　　过山车缓缓爬升。
　　好像是和安素音王佑一起去的？记不太清了。

　　过山车即将到达最高处。
　　那一次坐过山车，好像不是自愿，而是……

　　过山车停在了最高点。

　　——连拖带拽。

　　……卧槽！！

　　“啊啊啊啊！！”
　　一瞬间的失重感让许迭大脑都宕机了一下，他吓得直接喊了出来，风声裹挟着他和其他乘客的叫喊声。

　　过山车直接旋转了三百六十度。

　　在即将转入下一个弯的时候，江冽突然感觉到，自己抓着安全锁的手被许迭碰了一下，然后在旋转的时候抓住，这回许迭没再喊了，就是抓得死紧。
　　这个过山车对于江冽来说不算太刺激，见他这么害怕的样子，也任由他抓着，反正一下子就要结束了。

　　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许迭感觉头晕目眩腿发软，好像刚捡回了半条命，说话都没力气了。
　　回过神来，他才意识到自己抓了江冽的手，立马松开，发现他手都给抓自己红了，抱歉又无力地说：“不……不好意思啊。”
　　“没事，”安全锁抬升，江冽从过山车上下来，顺手扶在他肩上，“还能坐跳楼机吗？”
　　许迭看着反应平淡的江冽，再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男人的自尊心让他说不出一个不字：“当然！”因为虚脱差点破音。

　　一个小时以后。
　　许迭坐在跳楼机上，还没开始爬升呢，就感觉自己的手又被江冽握住了。
　　江冽说：“怕就喊。”
　　许迭继续嘴硬：“没关系的。”
　　江冽于是把手松开了。
　　手一松，直接把安全感也带走了，看着机器越升越高，许迭赶紧说：“有关系有关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后半句话是被急速下落的跳楼机吓出来的惨叫。
　　“哈哈哈哈……”江冽忍不住笑出了声。

　　坠落的时候，江冽并没有多少害怕的感觉。
　　但这只是娱乐项目，安全工作做得很好。
　　现实里这样坠落，真正的痛苦一般出现在落地以后。
　　想到这里，机器停止坠落，又开始缓慢爬升。

　　这次许迭不再逞强，直接抓住了江冽的手。
　　然后，五秒钟过去了。
　　十秒钟过去了。
　　机器还在爬升。
　　“诶，许迭。”耳边突然传来江冽的声音。
　　许迭绷紧的神经一刻不敢放松，嗓子眼里发出一个音节：“嗯。”
　　江冽问他：“你觉不觉得，现在这个高度，很像我们从桥上往下看？”
　　桥？哪座桥？学校附近的吗……卧槽！！

　　还没等许迭想完，跳楼机猛地向下坠去，画面冲击感太强，他下意识闭上眼睛，但感官放大的后果就是比睁开眼睛更可怕了。
　　这玩意比过山车还吓人，过山车好歹是一路吓到尾，还给人一个适应的时间，玩到后面冲击就没那么大了，跳楼机主打一个措手不及。
　　许迭感觉自己快哭了。

　　江冽也被吓到了，他以为刚才那个高度就是极限，没想到这次的坠落来得如此快，他一下子连呼吸都忘了，身体的求生本能让他产生了巨大的恐慌感，下意识也抓紧了许迭的手。
　　直到落了地，身上也还是麻麻的，脑袋有点不清醒。这种程度对他来说算是反应很大了。

　　跳江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不，应该比这个厉害多了。
　　连这个都忍受不了的话……要是他真的哪天选择去跳江，到时候因为不敢跳，在桥上站个一两个小时被救下来，然后上社会新闻板块就搞笑了。
　　这下，江冽作为男人的胜负欲也被激发了出来，他不想输给自己的身体本能，于是在离开出口后，他突然说：“我要再玩一次跳楼机。你害怕的话，就在外面等我吧。”
　　许迭看着他，一言不发。

　　江冽有点疑惑：“怎么了？”

　　仿佛经历劫后余生的许迭此刻强行让自己看起来云淡风轻：“……其实，我觉得一般。”
　　然后他看到江冽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眉梢挑了起来。

　　许迭到嘴边的“但是我要先去上个卫生间”立刻改成了：“走吧。第二次就没那么害怕了。”后一句话是自我安慰。

　　有句话叫做覆水难收。

　　几十分钟后，许迭再次坐上跳楼机，发出了比上一次更加恐惧的惨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现在他后悔疯了！
　　江冽这次没敢笑出声，任由对方死死抓住自己的手。

　　他感觉自己这人挺不厚道的，明知道许迭害怕还带他来坐第二次，许迭可能以后看着他那张脸就要想到跳楼机了吧？
　　反正许迭现在忙着害怕，看不见，于是，江冽还是没忍住笑了。

　　无声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