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来我办公室》幼林芬妮

20、演戏 到底有什么

　　两天之前。

　　在江冽还在准备竞赛课资料的时候，他的手机上突然收到了一条消息通知，是一个来自账号【sunset】的好友申请，打招呼消息很简单，就三个字：沈东旭。
　　沈东旭，江冽的高中同学，江冽高三那年他就拿到了美国一所高校的offer，出国留学去了。
　　两个人读书时很熟悉，当过一阵的朋友，但后来就没怎么联系过了，江冽很惊讶对方居然还记得他这号人。

　　通过沈东旭的好友申请后，江冽打了个招呼。

　　【江】：好久不见。
　　【sunset】：好久不见啊江冽，我回国了，就想着能不能和你见一面？
　　【江】：可以啊。但是我现在当老师，只有周末有时间了，你来得及吗？
　　【sunset】：来得及的，那我们周六下午一起吃个饭吧，就我们两个
　　【江】：可以，地方你定，我都不挑
　　【sunset】：好
　　和沈东旭聊完以后，江冽感觉有点意外，因为他以为自己当老师这个事会得到对方的吐槽或者询问。

　　睡前玩手机的时候，也不知道通过什么契机，他突然想起，好像当年自己报师范的时候，沈东旭还没有出国，所以他知道这个事也不奇怪。
　　沈东旭是个什么人来着？
　　江冽躺在床上，脑海中闪过这位昔日旧友模糊的脸，发现自己已经记不起对方的声音，也记不起对方的爱好、性格和习惯。

　　都十年了，对方居然还能记得他，这让江冽感到挺感动也挺愧疚的，这十年他们要是联系一下就好了，到时候吃饭也不至于尴尬。
　　不过，沈东旭为什么突然要来找他呢？
　　江冽想来想去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直到周六的下午，他开车带许迭到了商场的地下层，两个人走到live house后台的时候，自己被一个人喊了名字。

　　“江冽！”

　　那声音非常熟悉，熟悉到江冽都愣了，寻声望去，他看到一个穿着休闲装的男人站在一旁，他身边背着吉他的女人问他：“你们认识？”
　　“姐，这是我国内的高中同学。”男人对身旁的人说。
　　江冽有点陌生地看着他：“沈东旭？”
　　“对，”沈东旭走了过来，对他说，“我也关注了轻慢，在他们最新视频的观众席里看到你了，就打听了一下，知道你和轻慢的主唱是朋友，感觉挺有缘分的。”
　　他一说“轻慢的主唱”，江冽就下意识看向旁边低头看鞋的某人：“你说许迭？”

　　许迭看他：“不是我。是许迭二号。”
　　“好的许二，”江冽熟练地改了口，看到对方一脸吃瘪的模样就想笑，“我去观众席找许迭去了。”
　　许迭：“去吧江老师，找到许迭了记得叫他帮我把班主任手册写了。”

　　临走时，江冽和沈东旭也打了个招呼，他一离开，许迭就用好奇的目光打量面前这个疑似江冽前暗恋对象的男人。

　　长得挺好的，但没他帅，这世界上帅得过他的也没几个。
　　比江冽高一点吧，和他也差不多。
　　不是，到底在比什么？

　　许迭突然觉得有点尴尬：“那个，你和江冽……”
　　“你和他现在是朋友吗？”男人问。

　　许迭点头：“我们在一个学校搭班，他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
　　“是吗，”沈东旭左右看了看，确定四周没人看着这边了，才接着说，“那我建议你别和他走太近。”
　　许迭皱眉：“为什么？”
　　“只是建议。”他说。

　　许迭顿时就有点不满了：“我知道他的秘密。但我并不觉得这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友谊。”
　　“我没说那个，”沈东旭摇了摇头，“他那个我也知道。我也不是和你说他坏话什么的，我不傻，能看出来你俩关系挺好的，回头就算你把我们的对话告诉他了，对我也没什么影响。我说了，只是建议。”
　　许迭刚想说什么，就听到他又问：“他从来没和你提过我吧。”
　　许迭：“没有。”

　　“你觉得为什么没有？”
　　“因为你们很久没见面了，关系淡了。”许迭想当然道。
　　“那我告诉你，错了，”沈东旭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其实真实原因是，他当时和我当朋友，只是那三年他恰好需要一个朋友。用完我‘朋友’的身份后，就把我忘了——江冽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想不要什么，也能心安理得地放下，因为他从未在意过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不然像他这样帅气又幽默，有着远超一般人魅力的人，为什么混到现在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许迭微怔。

　　几乎是在瞬间，许迭就又想到了几天前从江冽家回来的路上，江冽在坦白他俩关系时，对他的评价是“远超标准线的朋友”。
　　那个时候他把这句话自动过滤为“你很牛逼”，听美了，压根没仔细思考过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其实是——江冽恐怕已经和不知道多少个“标准线以内或者不达标或者超标的朋友”断绝过来往了。

　　眼前的沈东旭，很有可能就是其中的一个。

　　按照沈东旭的说法——江冽需要一个朋友，所以交往了沈东旭这个朋友，江冽去读大学，不需要沈东旭了，就和沈东旭断绝来往，去交往新的朋友去了，然后再换了个环境，又和大学朋友断绝了来往，大学毕业到了九完小，又与他成为了朋友。

　　那么再过两年，他们不在一起搭班了呢？

　　许迭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挫败感，以至于他上台看到台下站着的江冽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回避了对方的视线。

　　理智告诉他，自己只是听了另一个人的一面之词而已，不能用那么片面的语言来揣测江冽。

　　情感上，又很难不对江冽产生怀疑。毕竟他和沈东旭就是第一次见面的关系而已，只是因为他和江冽走得近，对方就要这样警告他。原因只可能是他被江冽伤得不轻，以至于一直记到了现在。
　　那他约江冽吃饭又是怎么回事？
　　前奏结束，许迭唱第一句的时候有点没找好状态，好在他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江冽抬头看台上的许迭唱歌时，在耳畔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江冽。”是沈东旭。
　　江冽对着背后挥了挥手，眼睛还是看着舞台上的人，并不打算为了沈东旭打断听许迭唱歌。

　　台上，许迭看到沈东旭在找江冽说话，但是江冽没理他，心情顿时好了些，旁边的安素音也松了一口气，感觉他唱到后面的状态好多了。

　　他们地下乐队没有明星那种铺天盖地的曝光度，一点失误都要被放大无数倍，但正因为粉丝不多，才更不能让粉丝感觉到他们的态度敷衍。
　　许迭知道自己一开始那两句没唱好，后半部分的高音尽可能即兴得更努力了一点，引得观众一阵欢呼，他看到台下的江冽似乎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这个许迭一直都知道。

　　许迭演出结束，江冽才转身和沈东旭点了点头：“走吗？”
　　耳边是观众的鼓掌和欢呼声，沈东旭看着对方十年前后都同样表情冷淡的一张脸，心里顿时有点五味杂陈：“走吧。现在也快五点半了，叫个号上个菜差不多能吃上。”

　　他们离开live house，去了一家当地很有名的湘菜馆，取了号后，就坐在了店门口的椅子上。
　　眼前全是熙熙攘攘的人，机器叫号的声音和人们吵杂的说话声混在一起，江冽不喜欢这样的氛围，但他不会表现出来，表情平常地拿出手机看了眼手机，消息提示里都是学校的群通知，许迭没给他发消息。

　　“你这十年过得怎么样？”沈东旭选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开场白。
　　江冽说：“就读师大，当老师啊，没什么特别的，你呢？”
　　“我就在国外读书，然后工作，和你也差不多。”他说。
　　江冽笑了：“但工资比我高多了啊。”
　　“工资，”沈东旭觉得好笑，“对你的家庭条件来说这个应该没什么区别。”
　　“那还是有区别的。我对我爸妈出柜了。他们估计不会再给我一分钱了。”江冽语气平常地说。
　　“出柜？”
　　沈东旭睁大了眼睛：“是为了那个唱歌的人？”
　　江冽：“怎么可能？我和他又不是那个关系。是为了我自己。”
　　“那你现在还好吗，这个事情以后？”
　　江冽：“挺好。我也不是小年轻了，他们不能拿我怎么办，就先这么着吧。”他刚才说到出柜，也是突然想起来，自己以前好像也和沈东旭说过自己同性恋的事，当时对方是什么反应来着？这个实在是记不太清了。

　　关于这件事他其实并不在意别人是怎么看的。反正他这张脸摆在这里，就算广而告之，想和他当朋友的也到处都是，想当男朋友的更是前赴后继。
　　他江冽身边，就没有缺过示好的人。

　　这个话题结束，沈东旭又和他聊了一会儿自己在国外的见闻，聊着聊着就叫了号，他们走进餐厅，找了个角落坐下。

　　点好菜，江冽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许迭还是没给他发消息。那就干脆自己给他发算了。

　　【江】：你还在商场吗？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

　　“江冽。”沈东旭的声音又让他下意识抬起了头，礼貌地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问：“怎么了？”
　　沈东旭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就是想问问你，这十年，你有想起过我吗？”
　　江冽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了：“没有。不好意思啊。不过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我们读书的时候，我一直都习惯你主动给我发消息，”沈东旭说，“刚到国外的那段时间，我真的特别忙，我忙活了一个多月才算安稳下来，那个时候才突然想起你好像很久没联系过我了。后来我回国，特意去了一趟师大，想看看能不能碰运气见到你。”
　　说着，沈东旭的表情有点难看：“那一次，我遇到你了，就在路上，你迎面朝我走过来，但是你没有理我。”
　　江冽：“……”其实是那个时候自己已经完全把他忘了。

　　没想到自己这个性格对他造成了这么深的心理阴影，江冽深感抱歉，于是发挥想象，随口开始瞎编：“不好意思啊，我那个时候……不想当老师，和家里人闹得很僵，说实话，挺嫉妒你的。看到你不理你也是不想和你聊起学业的话题，因为我觉得我挺失败的。”
　　说话的时候，江冽一直有意无意地看沈东旭的表情。
　　他好像听进去了，脸上流露出一丝同情。

　　江冽觉得有戏，于是又苦笑了起来：“我家的情况，当时你可能知道。快破产了。爸妈没办法给我兜底，其实我当时特别不理解他们，现在也理解了。当年我也很不懂事……”

　　之后的对话，江冽就一直顺着“我当年不理你是因为嫉妒你，我特别不想当老师，现在很后悔没有去读其他大学”的思路和沈东旭聊天。
　　他们聊到了过去的事，聊到了国外的饮食起居，聊到了国内外的新闻和时政，临走前，沈东旭还安慰他呢，让他想开点，生活过得去就行。
　　江冽表情上是感激的，心里面是空虚的。因为他不明白自己这餐饭到底吃得有什么意义。

　　演戏演得自己都入戏了，回过神来，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真心话。

　　那不然呢？
　　对他说“其实我压根就不记得你这号人，对你也没什么感情。和你吃饭是想知道你找我干嘛，你海归回来说不定身上有些资源我可以用到”？

　　都成年人了，成熟点吧。

　　江冽在忍不住在心里自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