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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偏差 江老师又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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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上完,许迭提前半节课跑到校门口对面吃完了晚饭,放学后的卫生打扫和路队是江冽帮忙管的,他来管,学生办事效率都高多了,等教室被完全打扫干净时,时间才过去半个小时,天都还亮着。
现在的小学生不比以前,下午有整整四节课,正课上完还有语文或数学课后服务和一节兴趣课,放学的时候都五点四十五了。
许迭和江冽在停车场见面的时候,太阳刚刚落山,天边还剩下一点橙红色的余晖,看来明天会是个大晴天。
江冽坐上驾驶座,看到许迭在旁边系好了安全带,才启动汽车,打开车窗换气。
“去你家吗?”许迭有点紧张。
江冽说:“那不然去你家也行。”
“那还是算了吧,我爸妈都以为我在和女朋友甜蜜呢,领个男的回去我怕他们多想。”他说。
“纠正一下,”江冽的脑袋往他那边一偏,调侃道,“领个gay回去。”
许迭笑了:“要不要准备一个防狼喷雾啊?”
“那是给反抗能力不强的人准备的,你应该打得过我。”他说。
谈笑间,汽车已经开上大路,现在正是高峰期,停车场后面的路上堵了一大片,好在江冽家是反方向,没等几个红绿灯就开车开上了高架桥。
他们在车上听着音乐软件上随机播放的歌,播放到一些网络热门歌曲时许迭会满脸厌恶地换下一首,江冽倒是无所谓,因为他的心思现在完全不在歌上。
他在心里预想回到家以后可能遇到的所有情况,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听天由命吧。
江冽家真的很远,要经过环城高速,离学校至少二十公里。到达之前,汽车首先开进了庆桦市最早建起来的那片别墅区,然后毫无阻碍地进入其中的一个小区,到地方时,看着窗外漂亮的四层带院子的小洋房,许迭忍不住感叹:“你是在这里长大的啊。”
“嗯。我先走了,你要是觉得闷就发动汽车开空调。”江冽看起来没心思和他畅聊童年,憋足一股劲似的,把汽车钥匙扔给他,打开车门下了车。
家里的客厅门没锁,他一推门就能进去,换好鞋的时候,就看见玄关的门被打开,爷爷笑着站在门口:“小冽。”
“爷爷!”江冽一看到爷爷就高兴了起来,他换好鞋,跟着爷爷一起进到客厅里去。
客厅里,爸爸在沙发上坐着,电视上放着新闻频道,妈妈在厨房忙活。弟弟在北京上学回不来,家里除了爷爷,就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了。并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叫来他的另一个相亲对象当着爷爷的面强迫他促成一门婚事。
是爸妈对他放开要求了?不,应该是圈子里没人敢把女儿嫁给他了。
说来也好笑,以他爸妈那两张嘴,连李梦兰都知道他是同性恋的事了,到现在估计认识的人里已经没几个不知道了——当初乱说的时候,怎么就没料到他们的儿子从此以后就要杜绝熟人相亲的所有可能了呢?
至于爷爷那边,他们应该确实是没有说什么。毕竟老人家八十多岁了,受不了这刺激。
“爸。”江冽不冷不热地喊了一声,又到厨房喊了声“妈”。两人给他的回应也是不冷不热的,这倒是很正常,他爸妈对他笑得最开心的时候,还得追溯到他十岁以前,准确的说,是江冽出生之前。
客厅里,几米高的水晶灯发出亮眼的光芒,江冽在沙发上坐下,爷爷坐在他身边,关切地问他:“小冽啊,上班怎么样?辛苦吗?”
“不辛苦,”江冽笑着回答,“当老师工作稳定,假期也多,工资嘛,能养活自己就行。”
爷爷笑得更开心了:“那就好,我们小冽还是有出息。你爸当年啊,愣是不肯进我给他安排的厂,在外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身边的人啊不知道多少……要不是他运气好,哼!”
看着老头子这吹胡子瞪眼的架势,江冽忍不住笑得更开心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发酸。
从他高考考进公费师范后,爷爷是唯一一个对他说“你有出息”的。老人家或许什么都不懂,又或许看得比谁都明白,只要孙辈工作稳定,生活幸福就足够了。
他和爷爷聊天的时候,妈妈在厨房炒菜,爸爸则是全程都拿着遥控器,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表情冷淡地看着电视屏幕。
江冽对外展现出来的那一套,其中有一部分就是学爸爸的。不让自己的脸上表情太丰富,就会给人以距离感,就不容易受排挤和欺负。
当然,也不容易收获别人的真心。
爷爷已经八十岁了,咬不动太硬的食物,晚餐每一道菜都煮得很烂,餐桌上,爸妈算是给足了老头子面子,没再板着一张脸,该笑的时候笑,该夹菜的时候夹菜,全程都没有人提到江冽同性恋的事,也没人提找对象的事,爸妈要爷爷注意身体,爷爷要江冽注意身体,江冽要爷爷注意身体,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吃完饭已经是八点了,临走的时候,爸爸妈妈一言不发地站在玄关旁边,看着祖孙二人笑着攀谈,然后依依不舍地说再见。爸爸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又给憋回去了。
关上门,江冽松了口气,回到了车上。
车门打开又关上,坐在副驾驶玩手机的许迭看到他的脸色还算不错,顿时放下了心:“走吧?”
“这个点学校停车场肯定锁了,”江冽启动汽车,“你去我家住吧,离学校也不远。”
许迭好奇地问:“你家在哪?”
“丽水秀桥。”他说。
“靠,那还真近啊。你平时去桥上看风景的时候不是回家距离不超过五百米?廉租房可能还更远一些吧。”许迭脑中计算着二者之间的距离。
江冽:“是要更远一些。但是我很少回那边的原因是那房子是我爸妈给买的,他们的指纹可以随意出入。”
“他们经常随意出入吗?”
“不然我干嘛跑去住廉租房,”江冽自嘲道,“不过现在他俩应该已经放弃管我了吧。”
许迭看他:“那你要搬走吗?”
江冽:“我舍不得你啊。”
许迭深吸一口气,有点无语:“亏我刚才还那么担心你。你这嘴还真是欠。”
“我又没开玩笑逗你,”江冽启动汽车,抽空回了一句,“你对我来说,是一个高于平均线标准的朋友。超出我对‘朋友’这个词语的预想的那种。”
许迭被他突如其来的夸奖整得有些不好意思:“那……你运气不太好啊。以前没交过朋友吗?”
江冽:“交过,但他们一听说我是同性恋就跑了,怕我对他们有非分之想。”
许迭:“那你不说呢?”
“不说,我和他们就永远没办法成为真正的朋友,”江冽的语气淡漠又轻松,“而且,一般的人也不配让我在他面前天天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许迭突然就有点得意了:“那你得好好珍惜我啊。平时逗我玩也要适度。”后半句话带了点幽怨。
江冽说:“你不服你可以逗回来。”
“说得简单,”许迭不满地说,“我又不可能和你一样玩同性恋的梗。万一我一接上,你当真了呢?”
江冽:“那你准备好防狼喷雾吧。”
“滚!!”许迭笑骂了一句。
到达小区的地下停车场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丽水秀桥这个楼盘属于划片到九完小的学区房,入住率非常高,从落地窗往外看是一片灯火通明的。
江冽家有人定期打扫,很干净,还弥漫着一股薰衣草香薰的味道,装修和许迭对他的刻板印象很像,黑的白的灰的,偶尔一点点缀的金和绿,与他廉租房那样亮色的装修风格完全不同。
许迭没有带换洗衣服,江冽就在自己卧室的衣柜里翻出一套买大了一码的睡衣给他,然后给他指了浴室的位置。
许迭在洗澡的时候总是没忍住看那些洗护用品的牌子。有些是他听过的,有些是没听说过但一看就很贵的,江冽身上出现最多的是一种青柠味,现在他也在房间里找到了这股味道的源头,是一款洗发露。
一直到洗完澡出来,许迭才意识到自己忘了问江冽自己睡哪。
他看着房间里的几扇长得完全一样的门,随手推开一间,是书房,书架上陈列着一堆教育和心理学的书籍。
再推开一间,是休息室和茶水间……虽然听起来很像某个公司的装修,但这间小屋子里就只有一个茶几、一张沙发和一个放着咖啡机的台面。
接着就是一间空房,似乎是还没有决定好要怎么布置。
最后那扇门,想都不用想,肯定就是江冽的房间了。
许迭敲了敲门:“江冽?”
没人回应。不会这么早就睡着了吧?许迭试探着把门推开一条缝,看到卧室的灯是开着的,但能听见水流的声音,江冽应该是在洗澡。
许迭于是加大音量喊了一声:“江冽!我睡哪儿?”
“我家没其他床了,”江冽的声音隔着一道浴室门传过来,听着闷闷的,“你睡客厅沙发吧。”
许迭:“可以。被子呢?”
江冽:“我不知道,你在我房间找找吧。”
“那我进来了。”许迭打过招呼,走进房间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床上放着的一套灰色睡衣。走近一看,不论是款式还是纹样都和自己身上这套一样。
打开衣柜找被子的时候,他又看到了好几条一样的白衬衣。西装裤的款式也是大差不差的,江冽的衣柜就和他的外在表现一样,刻板得让人感觉到无聊。
只是,这些衣服他从来没见到江冽穿过。印象中江冽的衣服总是不重样的。之前他上台的衣服被染成荧光绿,江冽后来给他挑的衣服都很有品味,饰品搭配得也很好。
那是为什么呢……
许迭关上衣柜门,打开了旁边的柜子,然后回头往床上又看了一眼——柜子里放着款式相同的四件套。
衣柜里只有一床一看就是给过冬用的厚鹅绒被,许迭关上柜门,走到衣柜边:“你家没有薄被子。”
“那就睡我床上呗。反正都男的,我还能夜袭你不成。”
江冽又开始用他一贯冷淡的腔调说出重量级发言了,许迭对此已经几乎习惯了,吐槽都懒得吐槽:“可以。我主要是怕你介意。”
“我不介意。那你先睡吧,我还要一会儿。”
房间里一个人在浴室洗澡的情况下许迭当然是睡不着的,他坐在江冽的床上,拿出手机开始看视频。江冽出来的时候身上就系着条浴巾,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许迭把脑袋侧了过去,顺带确认窗帘已经拉好,等他穿好了才重新转回来。
江冽回到浴室挂好了浴巾,顺带关了灯,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钻进被窝:“累死了今天。”
暖色的小夜灯自动亮起,他的身影仿佛被黑夜笼罩上一层薄纱。
“之后还有更累的时候呢。”
许迭随意答了一句,然后问出自己的问题:“诶。为什么你的衣柜里衣服都长一样的啊?”
“如果我的衣服有不一样的,我妈就会对我的穿着提出要求,”江冽平静地说着话,但眼神里的抗拒做不了假,“她其实也不懂什么穿搭,只是很喜欢看我听她的话,然后穿上她喜欢看的衣服……大学的时候因为这个事我和她吵过架,那次我一赌气,把我的衣服全扔了,大部分是我妈给我买的,她很伤心。”
许迭:“那次矛盾是怎么爆发的?”
“我要去和大学室友吃饭,我妈给我选了一套土到掉渣的衣服,我嫌丢人不肯穿,她就骂了我一个多小时,上升到我不尊重她、不懂感恩、白眼狼这些方面。我全程没还嘴。”
许迭感觉不可理喻,皱起眉:“什么逻辑这是?”
“我那个时候才十九岁,本来就因为师范的事情有了叛逆的苗头,我忍了一个小时,情绪就爆炸了。但是现在想起来,当时的做法也欠妥。”江冽说。
许迭:“那你现在觉得,当时应该怎么做?”
江冽:“随便拿出一套衣服,说是室友统一买的活动专用服装。这样她就会为了让我合群而放弃对我的控制。”
“绕这么大一个弯,”许迭看着江冽在灯光下略显苍白的脸,“不能好好聊聊吗?”
“如果能聊的话,我和我爸妈的关系就不会发展到现在这样了。”江冽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我不装副卧和客房,甚至一套多余的被子都不给他们留,就是不希望他们在这套房子里住下来。”
许迭想到了自己的家庭:“我爸妈和你爸妈比起来就开明多了。他们对我和我哥是半放养半竞争的,很多事情,都是交给我们兄弟两个自己商讨处理。相当于把一部分管我的责任分给了我哥,管我哥的责任也分给了我——他们能给我的太少,别的要求我满足不了,他们也不好意思提。只能期盼我尽早结婚了。”
江冽说:“我爸妈就是给的太多了。他们不求回报,要的就是我听话。”
“我觉得你宁可他们给你打个欠条。”许迭评价说。
“不说这些了,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江冽只觉得胸口那一块闷闷的,“睡觉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许迭却没有接这句话:“我觉得你本人并没有你说得这么悲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江冽不知道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
“其实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勇敢的人,”许迭认真地看着他,“出柜了之后,虽然很不好受,但是生活确实不一样了,不是吗?”
江冽笑了一下:“那就。希望明天也能顺利吧。”
仿佛会后总结般例行公事的话语,笑容也假得不行。
一阵不舒服的感觉在许迭心头弥漫开。
他以为自己和江冽已经走得足够近了。但是现在的江冽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你还没有完全了解我呢。
所以江冽的出柜不是因为勇敢。那到底是什么意思?被逼到极限的破罐子破摔吗?如果是这样的话,破罐子都摔了,家庭关系都这样了,今天他又为什么会回家去找他爸妈求和……想到这个问题后,许迭悲哀地发现,今晚肯定又要好奇得睡不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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