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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娇气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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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苏尧月盘腿坐在地毯上，咬着画笔的笔杆，对着数位板上的一张商稿发呆。这是一本关于“幸福生活”的儿童插画。
年轻的父母在铺满阳光的草地上看着奔跑的孩子。
苏尧月心里忽然烦躁起来无比烦躁。
她习惯性地拨通了林晚荷的语音。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林晚荷那带着微凉质感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还有人走动的声音：“还没睡？又熬夜吗？”
苏尧月把画笔从嘴里拿出来，笔杆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没有啦，就……突然想画画。你呢，也没休息吗。"
“这不刚开学，同学们睡得可晚了”
苏尧月盘着的腿换了个姿势"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特别咸，"她没话找话，手指卷着充电线，"还有啊，我室友新买的那盆多肉，长得跟你的标本似的，干瘪瘪的……"
"你之前不是说过，室友搬走了吗？"
苏尧月的手指顿住。充电线在指尖缠成一团，她低头盯着数位板右下角的时间——01:23，红光在黑暗里一跳一跳。
"……哦对，我忘了。"
她干笑两声，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轻。画笔在指间转了个圈，颜料蹭到虎口，她也没擦。
"楼下便利店今天促销，"她继续说，语速变快了，"我买了两盒草莓牛奶，保质期到下周三……"
"你今天，"林晚荷顿了顿，"一直没怎么笑。"
苏尧月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笑里却有点发怔“你听出来了啊，抱歉，有点烦”。
“我在。”她顿了顿，“你可以说你想说的。”
“晚荷……”苏尧月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我喜欢画画，但最近不太开心，总是画我不太认同的东西”
“不太认同的东西…能说仔细一些吗？”
“我觉得我画的东西好假。甲方要那种‘永远幸福快乐’的爱情的感觉，可是现实里哪有这种东西啊？”
林晚荷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为什么觉得假？”
“因为太完美了就很容易碎啊。”苏尧月叹了口气，望着窗外被路灯照亮的雨丝，“我以前觉得，爱情应该像烟花一样，要绝对的契合，要轰轰烈烈，要每天都有新鲜感。可是除了偶尔接触到的传闻，连我身边好几个朋友，结婚后都在为柴米油盐吵架。如果爱情最后都会变成一潭死水，那开始的意义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苏尧月甚至能听到林晚荷清浅的呼吸声。
“月亮，”林晚荷缓缓开口，声音像夜色一样沉静，“在农学里，有一种植物叫‘宿根植物’。”
“宿根？”苏尧月愣了一下。
“嗯。像牡丹、芍药，还有你见过的半夏。到了冬天，它们地面上的茎叶会全部枯萎，看起来就像死了一样，什么都没有了。”林晚荷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眼神温柔，“但其实，它们的根系在冰冷的泥土下面，一直活着。只要熬过冬天，等到春天的一场雨，它们就会重新发芽，开出和去年一样，甚至更繁盛的花。”
苏尧月屏住了呼吸，听着电波里传来的声音。
“我觉得，长久的感情不是烟花，它更像宿根植物。”林晚荷的语气很平缓，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它不可能永远都在开花，也会有枯萎、平淡、甚至看起来毫无生气的‘冬天’。但只要底下的根系没有烂，只要两个人还愿意在泥土里互相缠绕、互相支撑，它就不会死。”
苏尧月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她听过无数关于爱情的浪漫比喻，但没有一个，比林晚荷口中这带着泥土腥气的“宿根”更让她震撼。
“那……小孩呢？”苏尧月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她画得精致得像个洋娃娃的小孩，忍不住问，“如果有一天你要养一个小孩子，你会怎么养？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有小孩，我肯定会是个极度焦虑的妈妈。我会怕他生病，怕他受伤，把他保护在一个无菌的温室里。”
林晚荷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无奈。
“如果是温室里长大的苗，移栽到大田里的时候，是最容易死掉的。”林晚荷说，“风一吹就倒，稍微有点病虫害就扛不住。”
“那你要怎么做？”
林晚荷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属于大地的豁达，“虽然我没想过养孩子，但我养过小兔子和仓鼠，我觉得小孩子就像一颗种子。你把他种下去，给他浇水，让他晒太阳，但你不能强迫他长成一棵松树或者一朵玫瑰。他本身是什么基因，就会长成什么样子。”
林晚荷顿了顿，继续说道：“作为种植的人，我只需要在病虫害最严重的时候帮他打打药，在他快要被狂风吹折的时候给他立一根支柱。剩下的，要相信他自己根系的力量。”
苏尧月呆呆地握着手机。
好半天才开口“晚荷，”她声音有些发颤，眼眶莫名地泛起了一阵潮热，“你以后，一定会是个特别特别好的……家长。”
她把“伴侣”两个字咽了回去，心跳却快得像要跃出胸腔。
“我只是个种地的。”林晚荷的声音里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笑意，“植物和人，道理总是相通的。”
“那……”苏尧月咬了咬嘴唇，大着胆子，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试探的语气轻声问，“林技术员，你觉得像我这种，从小在城市里长大、动不动就焦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娇气植物’，好养活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苏尧月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正当她后悔自己是不是越界了的时候，林晚荷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贴着苏尧月的耳边说出来的：
“娇气的植物，确实需要多费点心。”林晚荷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分郑重，“但只要土壤对了，也能开出很好的花。是我的话……我会努力养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