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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 22 【远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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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港未来区一家不动产公司的社长在董事会议上拍了一张报纸的复印件,说横滨现在出了一个让全日本重新注视这座城市的人,这对横滨的商业形象是极好的提升机会。
他提议公司在横滨站东口新建一栋租赁式公寓,一楼开设书店,专门陈列横滨本地作家的作品。董事会通过了提案。
同一周,一家东京的出版社宣布在横滨开设分社,理由是“横滨正在成为值得关注的文学据点”。
一家仙台的食品公司向横滨市教育委员会捐款五千万日元,指定用于修建一所新的市立小学图书馆,捐款人在备注栏里写了一句话:因为明日樱老师的图书馆在悬崖上,而我们的图书馆应该在地上。
横滨港出身的老企业家、在东京积累了巨额财富之后隐居镰仓的城户正三郎,在《朝日新闻》上读到万叶赏的报道后,让秘书给横滨市役所打了一通电话。
他说他要在横滨捐建一家孤儿院,一家医院的新翼楼,以及一所专门接收低收入家庭儿童的寄宿制中学。
他对秘书说,他年轻时从横滨港坐船去东京谋生,在船上看最后一晚横滨的灯火时,心里想的是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孩子都值得被好好地接住。
——明日樱让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的灯火。
两个月后,横滨市役所公布了城户财团的捐赠计划,总额十五亿日元。
记者问城户为什么选择横滨,城户通过秘书转述的回答只有一句话:因为这里有人写了一本关于等待的书。
上野伊根对这些事情知道得很少,他没有订报纸,没有看电视新闻的习惯,每天的生活轨迹仍然是公寓、打工的便利店、港口区的咖喱店,但变化还是从缝隙里渗了进来。
有一天他去便利店值夜班,收银台的佐枝在他结账时忽然说:“我奶奶从宫城县打电话来,说她看了新闻,问我认不认识你。”
上野伊根抬起头,佐枝的脸已经红了,她把找零塞进他手里,转身去整理身后的烟架,背对着他继续说:“我说认识。我说你经常来买便当和切片面包,每次都买同一款速溶咖啡。”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整理烟架的手指却动得越来越快。
“我奶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要每天对他说加油。”佐枝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看着他手里的便当,“所以,加油。”
她说完,拿起抹布开始擦收银台。
上野伊根拿着便当走出便利店。
暮色已经把街道染成了深橘色,他站在店门口,没有立刻走,便当的温热透过塑料袋传到他掌心,和佐枝那声“加油”的余音混在一起,轻而实在。
同一天晚上,他去咖喱店吃饭。老板在他面前放下咖喱盘时多放了一碟福神渍,说是送的不收钱。
上野伊根抬头看他,老板已经在擦吧台了,低着头,抹布在大理石台面上画着圈。
“你拿奖那天我老婆在电视上看到你了,”老板说,手里的抹布没有停,“她让我第二天去书店买一本你的书。我说店里菜单都没写全,哪有空去买书。结果她自己去买了,现在每天睡前读两页,说读完之后梦都变安静了。”
老板把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靠在吧台边。
“我也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反正,挺好的。”
上野伊根把福神渍夹起来放在咖喱上,咬了一口。
福神渍的甜脆和咖喱的辛辣在嘴里混在一起,他嚼了很久,咽下去,说,谢谢。
回到公寓后,他打开文字处理机。
辻村编辑的约稿信已经在抽屉里躺了几天,主题是“青春”。
辻村在信里写,这个专题不限体裁不限字数,只有一个要求:写一个只有年轻时才会发生的故事。
辻村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话:你拿奖之后,编辑部这边收到了很多电话,有书店问下一本集子什么时候出,有读者问明日樱老师有没有写过青春小说,我说还没有。
上野伊根对着光标坐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一个少女暗恋一个少年的故事。
这个念头不是刚产生的,它在他脑子里待了很久,久到他已经认不出它最初的模样。
在伊根町的高中时代,在他自己还是少年的时候,他见过这样的故事——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是发生在隔壁班的教室里,在走廊尽头的鞋柜前面,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操场上。
他见过那种暗恋——远远的,沉默的,从来不说的。
那种情感不强烈,不戏剧化,不会在某一天突然爆发成告白。
它只是存在着,日复一日,像海风渗进木头的纹理,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渗得很深。
他开始写。
佐藤葵是高二那年春天注意到那个少年的。
一个毫无特别之处的早晨,她站在校舍二楼的走廊上等朋友去洗手间,百无聊赖地低头看中庭。
中庭的樱花正在散落,花瓣铺满了喷水池周围的水泥地面,风一吹就卷起几片再落下。
少年从樱花树下跑过去,追着一个足球,球滚进了花坛,他弯腰去捡,起身时头发上沾了一片花瓣。
他没有察觉,继续跑,那片花瓣在他深褐色的头发上停留了很久,直到他跑进校舍的阴影里看不见。
佐藤葵在心里数了那片花瓣停留的时间——整整十二秒。
她把那十二秒收进胸口的口袋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上野伊根写佐藤葵的视角时用了很多细节。
他写她在换季时注意到少年换了一双新运动鞋,鞋舌上的品牌标签有一道折痕,大概是试穿时折的。
写她在食堂排队时故意排在他身后隔三个人的位置,那个位置正好可以听见他和朋友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分辨出笑声的频率和音高。
写她每周二下午第二节体育课会在操场对角线的另一端远远地看到他做引体向上,他的下巴过杠时脖子会微微后仰,阳光打在他的锁骨上。
写她把这些碎片收在她心里一个安静的容器里,没有标签没有刻度,她每天往里放一点东西,不计数不计量。
她从来没有和他说话,因为她觉得说话会破坏什么。
她不太确定那是什么东西,只是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她可以看到他,可以听到他的笑声,可以在樱花季节数他头发上停留的花瓣。
如果说话了,这些东西就会变成另一样东西。
而她不想要另一样东西。
上野伊根写到这里时停下来,想起自己在高中时代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那时候他不理解这种感觉叫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它叫珍惜。
珍惜一种尚未被定义的关系,珍惜一段尚未被触碰的距离,珍惜那个在心里反复描摹却从未在现实中验证过的人。
佐藤葵不是不敢说话,她太珍惜了。
然后是高三,高中最后一年的秋天,文化祭,佐藤葵的班级做了一家咖啡厅,她负责在门口收券。
少年和一群朋友走进来,她收了他的券,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只有零点几秒。
少年对她笑了笑,说“辛苦了”,然后和朋友们一起走进教室里临时布置的座位区。
佐藤葵站在门口,手指保持着收券时的姿势,那零点几秒的触感在她指尖停留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
晚上她在被子里把那只手放在胸口,指尖已经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但她还是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