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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20 【好的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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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彩排结束后的傍晚,辻村带他去酒店地下一层的料亭。
万叶赏事务局在那里包了一个包间,供提名作家们用餐。
辻村推开包间的木格子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大佛弥生比上野伊根想象中更年轻,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得笔直但不是紧张的直,是常年正坐养成的自然姿态,肩膀放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罩一件黑色的羽织,羽织的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看到上野伊根进来,他站起来,微微欠身:“初次见面,我是大佛。”
声音温和而低沉,每个字的尾音都干净利落地收住。
上野伊根回了礼,大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说:“《海风》我读了,那个少女在睡前想要用皮肤记住海风的触感——读到那里时,我把窗户打开了一会儿。”
上野伊根没有来得及道谢,一个声音从桌子另一边传过来。
“你就是明日樱?”
上野伊根转头。
说话的人坐在桌子中段,面前放着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琥珀色液体在杯子里微微晃动。
他的五官轮廓比日本人深,头发是深褐色,鬓角修得很短,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C·C·Felix,本名珀西瓦尔·莱桑德·考特尼——上野伊根在辻村给的资料里读到过这个长达八个音节的名字,但他决定暂时先叫对方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用一个手肘撑着桌面,食指在空中划过一条线,指向上野伊根的方向。
“你在《致死者》里写的那五条伪解答,第四条的逻辑漏洞比前三条大,”他说,声音清晰而快,带着一种精心控制过的尖锐,“失踪的文件内容无人知晓,凶手为了一个不知道内容的东西杀人——这在现实中发生的概率很低。我读到这里时皱了一下眉。”
上野伊根在菲利克斯对面坐下来。
“确实,”他说,“那一条我改了四遍都没改好。”
Felix挑了挑眉,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
杯沿离开嘴唇时,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过第六条解答——书架上的倒放的书——这个设计值回全部字数。”
上野伊根还没来得及回应,坐在Felix旁边的人放下了筷子。
我见,他穿着一件浅棕色的毛衣,袖口沾着一点似乎是墨水的污渍,脸型宽阔,颧骨上有一点被海风吹出来的毛细血管扩张的痕迹。
他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的气质像大阪下町街道上的老式烤串店——不精致,但每一个细节都让人觉得踏实。
“菲利克斯老师,”我见说,声音带着浓重的大阪口音,“你刚才说第四条解答的时候眉毛挑那么高,明日樱老师都不敢说话了。”
菲利克斯把威士忌杯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转向我见:“我只是在指出一个逻辑问题。”
“你指的是你自己不喜欢那条解答。”
“我不喜欢不代表它不正确。”
“但你刚才说它在现实中发生的概率很低。”
“概率低不表示不可能。”
“那不就得了吗。”
菲利克斯张开嘴,又合上,然后拿起威士忌杯喝了一大口。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大佛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像寺庙里敲完钟之后余韵的最末一段。
上野伊根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些人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想象中的作家——被退稿之前的想象——是孤独的、沉默的、各自坐在各自的房间里,各自面对各自的文字处理机。
而眼前这三个人正在为了一条伪解答的逻辑漏洞互相呛声,呛完了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他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观察他——大佛用沉默的注视,Felix用尖锐的提问,我见用大阪口音的笑话——但所有这些方式的指向都不是审视。
他们对他好奇,好感甚至大于好奇。
他从他们的眼睛里读到的不是“你就是那个今年冒出来的新人”的打量,而是“你写的那些安静的东西,我们也都看到了”的确认。
他拿起面前的筷子,夹了一块煮物放进嘴里。
鲷鱼煮萝卜,味道和他母亲做的有六分像,剩下四分只是因为煮的人不是母亲。
次日傍晚,颁奖典礼开始前半小时,上野伊根站在酒店房间的全身镜前,对着领带发呆。
辻村帮他打好了温莎结,但他刚才喝了一口水时不小心把一滴水溅在了领带下缘,留下一个极小的深色圆点。
辻村拿着湿毛巾试图补救,一边擦一边喃喃说着“看不出来”“灯光暗的时候完全不会注意到”。
上野伊根看着镜子里的辻村,忽然想起祖父在祭典前帮他系和服腰带的样子——祖父的手指关节粗大,系腰带时老是勾到布料,嘴里也说着同样的话:看不出来,灯光暗,没人注意。
他把手放在领带的水渍上,说,就这样吧。
他走进宴会厅。
宴会厅已经完全变了样。
彩排时的空椅子现在坐满了人,深色的西装与浅色的礼服交替排列,像一首节奏沉稳的乐曲。
人们交谈的声音被穹顶吸收再降下,变成一种低沉的嗡鸣,那声音不嘈杂,反而让寂静变得更庄重,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的泡沫碎裂声。
讲台上放着一只水晶花瓶,瓶里插着一枝白梅,花瓣半开,灯光穿过花瓣将影子投在讲台的深色木面上。
幕布的红色在灯下饱和到几乎要从布料里渗出来,穹顶彩绘玻璃中的春樱那一格正对着讲台,光照下来时,讲台上有一片极淡的粉色。
上野伊根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
他坐得很直,膝盖并拢,手掌平放在大腿上。
辻村坐在他旁边,时不时低声告诉他前面坐的是哪位评审委员、旁边过道对面是哪个报社的记者。
他听着,点点头,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是发生过太多事之后暂时关闭一切感受的空白,像收音机旋钮被拧到没有频道的波段,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
灯光暗下来,典礼开始。
评审委员代表上台致辞。
那是一位头发全白的老作家,穿着深色和服,走路时微微弓着腰但步伐很稳。
他站在讲台前,没有用讲稿。
他说他读了全部提名作品,有几部他读了两遍,有一部他读了三遍。
“好的小说让你想一口气读完,”他说,声音苍老但清晰,“更好的小说让你在读完某一章之后不得不放下,在房间里走一会儿,看看窗外——因为它在你的身体里引起了一些你需要时间消化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宴会厅里安静到能听见水晶吊灯的棱面被空调风吹动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叮叮声。
“今年的万叶赏得主,让我在读完稿子之后,站起来,走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