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书札，海风与明日樱》XP红毛

1、Chapter 1 【我见过这

　　1.

　　上野伊根决定成为作家的那个下午，横滨港正在下雨。

　　说是雨，其实更接近海雾凝成的水珠，细密地黏在皮肤上，分不清凉还是暖。

　　而他，他站在租住的旧公寓窗前，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信纸边缘已经被攥出了褶皱。

　　是他的第五封退稿通知。

　　他用拇指轻轻抚平那处褶皱，指腹反复蹭过纸面，折痕却怎么也抹不平了。

　　窗外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穿过雨雾之后变得遥远而不真切，仿佛是从另一个城市传来的叹息。

　　上野伊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其他四封重叠在一起。

　　被盖住的四封退稿通知，来自于四家不同的出版社新人赏事务局，虽说措辞各有各的客气，但意思却整齐划一——您的作品未能通过初选。

　　他没有叹气，也没有对着窗外的雨发呆一整个黄昏。

　　他只是坐着，然后手指缓缓移动，打开了那台二手的文字处理机。

　　绿色的屏幕上也缓慢浮出光标，一明一灭，安静地等着他。

　　上野伊根将那五封退稿通知抛掷脑后，动手打字，开始写起了新的开头。

　　这是他的习惯——每次收到退稿，就立刻开始一个新故事，就好像只要笔不停下来，那些语气冰冷生硬的拒绝的信就追不上他。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雨滴落在生锈的空调外机上的声响，莫名压抑、昏暗、浑浊，犹如浮世。

　　上野伊根住在横滨中区一栋四层旧公寓的顶楼，这里没有电梯，夏天极其闷热，冬天又漏着风，寒冷幽闷。

　　这里有太多不好，但上野伊根住在这里的原因很现实——租金便宜，而且从窗户能看到一小片海。

　　虽然说是海，其实这只是夹在两栋大楼缝隙间的一道暗淡的灰蓝，窄得像是随时会被两侧的钢筋水泥吞掉。

　　上野伊根有时候写累了，就望着那道缝隙发呆。

　　故乡的海不是这样的。

　　上野伊根出生在伊根町，京都府北部一个面朝日本海的小渔港，那里的海是铺开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水平线弯曲的弧度，没有遮拦。

　　故乡的舟屋沿着水岸排开，一层停船，二层住人，潮涨潮落都在地板下面，整个镇子都是漂浮的。

　　后来他离开故乡，独自来到横滨，给地方小报写专栏打零工。

　　二十二岁，没有学历，没有人脉，存款刚够下个月的房租，在这座异能者云集的城市里，他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不，或许比普通还要更普通一些，毕竟他没有异能。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声。

　　上野伊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透过挂着水痕的玻璃，看见远处港口方向升起一小团灰黑色的烟，那烟雾很快就被海风打散，最终什么都没剩下。

　　上野伊根平静地收回目光，抬手继续打字。

　　在横滨住久了，有些事便学会了不去追问。

　　那声闷响可能是瓦斯爆炸，可能是施工事故，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这只是那些住在高楼顶层、穿着黑色大衣的人们之间的事，作为普通人，他们只需要学会辨认：哪种声音需要逃跑，哪种声音只需要等待。

　　据说，横滨人管这叫做“常识”。

　　而上野伊根的常识告诉他，刚才那一声属于后者。

　　于是他继续写着。

　　他正在写的是一个关于海的故事——一个少年每天在海边等待一条永远不会靠岸的船。

　　故事里没有异能，没有战斗，没有横滨常见的那些撕裂天空的光，这里只有一个少年、一片海、一艘永远泊在地平线上的船。

　　但是——写这样的故事有什么用？——上野伊根看到退稿信上有着这样一句话，这是在讽刺他还是质问他？他分辨不出来。

　　上野伊根当然问过自己，尤其是在深夜，当横滨湾的灯火依次熄灭、整座城市只剩下港口区那片永不熄灭的异样光晕时，这个问题就会浮上来。

　　——在一个力量可以轻易碾碎普通人的世界里，书写一个普通人的爱与等待，究竟有什么意义？

　　上野伊根没有答案，但他一直在写。

　　黄昏时分，雨停了，上野伊根关掉文字处理机，穿上外套出门，他需要去便利店买些速食，顺便把本月给故乡的信寄出去。

　　公寓楼下是一条窄巷，两侧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植物，被海风经年累月地吹，叶片边缘都带着咸涩的黄。

　　穿过巷子就是大路，车流声和城市的嘈杂气息涌过来，便利店的白色灯光在暮色里亮得刺眼。

　　他买了两份便当、一袋切片面包和一小瓶咖啡，收银台旁边的书架上摆着几本杂志，其中一本的封面印着武装侦探社某位成员的专访。

　　上野伊根的目光掠过那个封面，没有停留——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在文字处理机绿色的屏幕上，在夹在两栋大楼间的那一小片海里，在那些被退回来的稿件和正在酝酿的新开篇里。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正低头翻着一本文库本小说，那本书的封面——淡粉色的樱花落在深蓝色的潮水上，晕出一道道回环旋转的波纹，其上是圆润小巧的字体写成的书名《明日桜》。

　　上野伊根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是他三个月前用笔名自费印刷的短篇集，印量很少，只委托了横滨几家独立书店代售。

　　其实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有人在读它。

　　收银员注意到他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啊，这本书......写得很好，虽然作者不太出名，但读完之后心里暖暖的。您要看吗？书店应该还有。”

　　上野伊根摇了摇头，付了钱，拿起便当走出便利店。

　　他没有说他就是作者，但走回公寓的路上，他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那天的晚饭是便当配速溶咖啡，他安静地坐在窗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咖啡，望着那片夹缝中的海在夜色里沉下去，变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墨蓝。

　　他忽然想起，伊根町的舟屋，一层是海，二层是人间。

　　而他住的这间公寓，三层是陌生的邻居，四层是租来的房间，窗外是横滨。

　　如果有一天，如果有那么一天，他写的故事能抵达某个人——像雨渗入泥土那样，缓慢地、安静地抵达——

　　那这间公寓，大概也能算作他的舟屋吧。

　　承载着一些东西，漂浮在城市的夜色里，等待天亮。

　　上野伊根放下咖啡杯，重新打开文字处理机。

　　绿色的光标亮起来，一明一灭。

　　他键入新的第一行：

　　【我见过这座城市的花，开在硝烟尚未散尽的春日。】

　　光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跳动。

　　雨后的横滨，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远处港口方向隐约有警笛声响起，很快又被海风吹散了。

　　他继续写着，像花依旧落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