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枝与尘埃》tanberry

1、蝉鸣里的约定 六月的

　　六月的南方小城像只闷罐子，柏油路被晒得软趴趴，脚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印子。老巷的青石板没那么烫，却也带着烘人的热气，从鞋底一丝丝往上钻。林漾蹲在巷口那棵老梧桐树下，手里攥着根捡来的枯枝，在地上画“正”字——一笔一划，刻得格外用力，粉笔灰似的碎屑簌簌往下掉。
　　这是她等苏亦辰的第三十七分钟。
　　“磨磨蹭蹭的，再不来冰棍都化了。”她对着树影嘟囔，尾音被热风卷得发飘。树影被太阳拉得细长，像条懒洋洋的蛇，缠着她的脚踝，痒得人想抬脚踢开，又怕碰乱了地上那七个刚画好的“正”字。
　　头顶忽然投下片阴影，带着粉笔灰气息的白校服袖口晃到眼前。林漾抬头时，正撞进苏亦辰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他举着两支橘子味冰棍，包装袋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她胳膊上，凉丝丝的，像给闷热的皮肤开了道小窗。
　　“催魂呢？”他把一支冰棍塞进她手里，自己咬开另一支，冰碴子在齿间咯吱作响，“刚被老班抓去训话，说我给你传的数学笔记太‘花’。”
　　林漾低头看那本被他画满小人的笔记，某页的二次函数图像旁，他画了个扎羊角辫的女生，脑袋正被抛物线砸中，旁边用红笔标着“笨蛋林漾”。她没忍住笑，冰棍的甜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苏亦辰伸手就用校服袖子擦，被她一巴掌拍开：“脏死了！袖口全是粉笔灰！”
　　“嫌我脏？”他挑眉，突然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少年人的狡黠，“那待会儿晚自习别抄我英语作文。”
　　高三的教室永远弥漫着试卷油墨味，混合着汗水和粉笔灰的气息。林漾对着金融学基础题发呆时，苏亦辰的纸条从后排递过来，折叠成小小的方块，上面用钢笔写着：“考完试去江边放风筝，我新买了只鲨鱼的。”字迹张扬得像要飞起来，末尾画了个龇牙咧嘴的鲨鱼嘴，墨还没干透。她把纸条折成更小的方块，塞进校服口袋，指尖触到里面的硬糖——早上他塞给她的，橘子味的，说是“提神专用”，糖纸被体温焐得发皱，印着只咧嘴笑的小熊。
　　晚自习结束，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苏亦辰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车链条时不时发出“咔啦”的怪响，却跑得飞快，热风扑在脸上，把刚攒的困意全吹散了。走到巷口梧桐树下时，他忽然停下来，车铃“叮”地跳了一声，惊飞了树上的蝉。
　　“林漾，”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声音有点闷，像被什么堵住了，“等考完试，鲨鱼风筝……两个人放才好看，对吧？”
　　蝉鸣在树梢炸成一片，盖过了自行车链条的杂音。林漾的心跳却盖过了所有声音，她盯着他被路灯照得发亮的发梢，那里沾着片梧桐叶的碎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却清晰地落在苏亦辰耳里。
　　风卷着栀子花香飘过来，是巷尾张奶奶家的花，甜得发腻，却让这个闷热的夏天突然变得清爽起来。路过巷尾时，林漾的奶奶正坐在竹椅上摇蒲扇，银白的头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老人浑浊的眼睛在苏亦辰身上停了停，又转向林漾，拉住她的手腕往门里拽，低声说：“那孩子……眉眼像极了早年住巷头的林家小叔……”
　　话没说完，被屋里传来的电视声打断——是《还珠格格》里紫薇的哭腔。林漾没在意，只想着口袋里的纸条，还有那只没放的鲨鱼风筝。苏亦辰的自行车还在吱呀作响，他跟在后面哼着跑调的歌，蝉鸣混着车链声，像支没谱的曲子，却让人心里莫名踏实。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苏亦辰正低头踢着石子，校服后背被汗水洇出深色的印子，却还是一步不落地跟着。那一刻，林漾忽然觉得，这蝉鸣聒噪的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