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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宣战 第一卷 ...
两日的时间转眼便到了。
十五月圆之夜,松间雪灯火辉煌,车马盈门。京中但凡有些头脸的权贵子弟,几乎都来了这每月一次的通宵曲会。坊中三层楼阁,一楼大厅是散座,二楼是雅间,三楼则是为贵客预留的私密厢房,平日里从不对外开放。
沈凌的马车停在松间雪门前时,整条街都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的窄袖骑装,乌发高高束起,未施粉黛,却依旧明艳动人。因为体内金针未除,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但眉眼间那股子沙场淬炼出来的凌厉半分未减。她撩开车帘,目光在松间雪门前扫了一圈,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将军。”门口迎客的小厮认出了她,连忙小跑过来,“您今日怎么有空?我家老板正在呢。”
“来听曲儿。”沈凌利落地跳下马车,将马鞭随手扔给身后的随从,“听说你们今晚有个什么曲会,我过来瞧瞧热闹。”
小厮赔着笑将她引进去,暗中却向楼上使了个眼色。
“楼上雅间没有位子了,只能委屈您在这一层大堂了。”小厮赔笑道。
“无妨。”沈凌摆摆手。
她被安排在一楼大厅靠窗的位置。她落座后,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东边角落里坐着的几个商人打扮的汉子,虽是中原衣着,但坐姿端正、腰间微鼓,显然是习武之人,且从他们警惕四周的姿态来看,十有八九是拓跋晖安插的暗哨。二楼雅间垂下竹帘,帘后人影绰绰,看不清面目。而三楼正中间那一间厢房的窗户虚掩着,隐约有一道锐利的视线从缝隙中透出来。
那应该就是拓跋晖。
沈凌端起面前的酒杯,遥遥向三楼的方向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三楼厢房里,拓跋晖放下帘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果然来了。”
曲会正式开始,一楼大厅里笙箫齐鸣,歌舞升平。沈凌一边饮酒一边观舞,看起来悠然自得,实际上她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保持在离腰间软剑最近的位置。
二楼某间雅间的竹帘动了动。
沈凌眼角余光瞥见,林昱从帘后走出来,手中端着酒壶,笑吟吟地向三楼走去。
按照江临的计划,林昱会在此时将伪造的密信“截获”给拓跋晖看。密信上盖着成王府的印信,内容直指成王已经向都察院投诚、准备将劫持公主一事全推到北狄使团身上。这封信足以让拓跋晖对成王产生深深的怀疑。
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
林昱进了三楼厢房之后,已经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按照计划,她此刻应该已经完成了“告密”,离开了厢房。可沈凌等了又等,始终不见她出来。
不对。
沈凌霍然起身,正要往楼梯口走去,却被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
是郑昭。
“别上去。”郑昭压低声音,神色难得严肃,“拓跋晖身边的那个黑衣人,是二十年前纵横塞北的高手,你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我师姐还在里面。”沈凌沉声道。
“我知道。”郑昭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这是她的选择,你要相信她。”
沈凌心头一震。
与此同时,三楼厢房内。
林昱跪在地上,嘴角渗出一缕鲜血。拓跋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中的密信已经化为齑粉。
“林阁主,你以为本王是三岁小儿?”他的声音如寒冰碾过碎雪。
林昱惨然一笑,她当然知道这个破绽,她是故意的。
故意让拓跋晖识破这封信是伪造的——因为只有这样,拓跋晖才会相信成王没有背叛他,才会继续留在成王的棋盘上。而成王一旦继续与北狄合作,他的图谋就会越来越大,露出的破绽也会越来越多。到那时,江临和沈凌才有机会将他一网打尽。
这是她用自己的命,为师妹布下的局。
“来人。”拓跋晖冷声道,“把她——”
话音未落,厢房的门被一脚踹开,沈凌持剑立于门前。
“拓跋晖,”她一字一顿,“放了我师姐。”
拓跋晖转过身,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眼中浮起真切的欣赏。
“沈将军,身体可好些了?为了这么一个背叛师门的师姐,也值得?”拓跋晖笑问。
“值不值得,不由你说了算。”沈凌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林昱身上。
林昱也正看着她,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快走。
沈凌没有走,她深吸一口气,剑尖直指拓跋晖,满脸挑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浓烟从松间雪后院滚滚升起,转瞬间便席卷了整个一楼大堂。宾客们惊慌失措地往外涌,尖叫声、脚步声、杯盘碎裂声混成一片。
拓跋晖面色一变。
“大汗。”他身后的黑衣人沉声道,“后院的火势有蹊跷,像是有人刻意纵火。而且属下感应到,至少有不下百人正在包围这座楼。”
拓跋晖深深看了一眼沈凌,又看了一眼林昱,忽然笑了。
“好一个调虎离山。”他负手而立,神情间没有丝毫慌张,“沈将军,本王很好奇,你用自己当诱饵引开本王的注意力,让人趁乱去救公主。这确实是一步好棋。可你想过没有,这救人的人现在在哪里?”
沈凌的心猛地一沉。
“他当然是在本王的别院。”拓跋晖慢条斯理地说,“因为本王今天下午就让人给他送了一封信,告诉他公主今夜会被转移到别院的地牢,而地牢里埋的全都是火药。你猜,死的会是谁?是你们的公主?还是江大人?”
沈凌的剑尖微微晃动了一下,沉声道:“你故意引他去?”
“当然。”拓跋晖的笑意更深了,“除掉你固然重要,但是江大人,哦,不,应该是晟王世子,才是成王真正想要的人。他的身份一旦暴露,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本王今晚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你,沈将军。”
沈凌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她转身冲出厢房,飞身跃下楼梯,穿过混乱的人群,冲出了松间雪的大门。
身后传来拓跋晖的声音,带着胜利者的从容:“沈将军,你现在赶去,恐怕已经晚了。”
沈凌策马狂奔,冷风灌进肺里,像一把把细碎的刀子割着她的五脏六腑。
他不能死!他还没有为他父亲昭雪,他还没有拿回属于自己的名字。
她还没有告诉他,她愿意。
愿意和他一起面对所有的仇恨和算计,愿意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跟他去任何地方,愿意在每一个清晨醒来时第一个看到他的脸。
巷口突然蹿出一个人影。
沈凌猛勒缰绳,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她拔剑出鞘,却在对上来人的视线时猛地顿住了。
江临站在月光下,衣袍上沾着灰烬和血迹,但神色是从容的,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他的身后,韶华公主裹着一件宽大的披风,虽然面色苍白,却安然无恙。
“你怎么……”沈凌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确实收到了拓跋晖的信。”江临走上来,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她,“但你觉得,我会蠢到相信一个敌人的话吗?”
沈凌愣愣地看着他,胸腔里那颗几乎要炸裂的心缓缓落回了原位。然后,劫后余生的后怕、愤怒、委屈、庆幸,所有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她扬起手,狠狠给了江临一拳。
“你吓死我了。”
江临捂着被她打中的胸口,疼得倒吸一口气,说道:“你知不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受得住你一拳的。”
沈凌的眼睛红了。
她别过头去,把眼泪硬生生逼回眼眶,然后翻身下马,走向公主。
“殿下,臣救驾来迟。”
韶华公主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沈将军,你受了伤?”
“无妨。”沈凌回握住公主的手,声音沙哑却坚定,“此地不宜久留。拓跋晖发现中计之后必定会带人追来,我们需尽快回宫。”
她扶着公主上了马,回头看了一眼江临。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在那一道目光里说尽了。
然后,他们同时转身,一个护着公主策马向皇宫方向疾驰,一个带着暗卫留下断后。
长街尽头,火把的光芒由远及近,拓跋晖的人马追上来了。
江临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在月光下泛起森然寒光。他望着越来越近的火龙,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来吧。”他轻声说,像是在对敌人宣战,又像是在对命运宣告。
今夜过后,这场博弈将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成王的阴谋、拓跋晖的野心、他积压了二十年的血海深仇——所有的一切,都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逐一摊牌。
但此刻,他的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笃定。
因为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身后的马蹄声已经消失在长街尽头,那是他的同路人,是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是他在这个刀光剑影的世间最柔软的铠甲,也是最坚硬的盔甲。
他握紧剑柄,迎面冲向了那片火光。
长街之上,刀光如雪。
江临的剑锋划过夜色,带着二十年积压的恨意与杀意。暗卫从四面八方涌出,与拓跋晖的人马绞杀在一起。火光映照着每一张狰狞的脸,刀剑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长街上传出很远很远。
拓跋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厮杀。他身边那个黑衣老者始终不曾出手,只是像一尊雕像般立在马后,目光死死锁在江临身上。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拓跋晖带来的人已经倒下了大半。江临的暗卫是晟王府旧部训练出来的死士,个个以一当十,又占着地利,打得北狄人节节后退。
拓跋晖却并不慌张。
他翻身下马,推开面前交战的两人,径直走向江临。
“住手。”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双方人马同时停手,刀剑对峙,呼吸粗重。
江临立在长街中央,剑尖指地,鲜血顺着剑锋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他的衣袍上溅满了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但他的目光始终沉稳,不见半分波澜。
“江大人。”拓跋晖走近几步,笑道:“不,或许本王该叫你——晟王世子?”
江临神色不变,鹰隼一样的眸子盯着拓跋晖,开口道:“拓跋大汗既然查清楚了,何必多此一问?”
拓跋晖笑了,笑容里有种草原枭雄特有的粗犷与坦荡:“本王查了三个月,才从成王那边旁敲侧击确认了这个消息,江大人藏得可真够深的。你们中原人有意思的很。”
“大汗想说什么?”江临挑眉看向他。
拓跋晖突然饶有兴致的问:“你一个文官,何苦趟这趟浑水呢?本王听说你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有朝一日你入阁拜相,岂不是想如何便如何。难道……”他忽然笑了,“看来世子也是性情中人,见不得美人受苦。”
江临冷笑,“知道太多的人,往往死的很惨。”
拓跋晖不置可否,笑道:“沈将军却是是个妙人,但我若是你,不会如此选择,他日你登上那个位置,想要什么女人没有呢?”
江临冷笑。
“不过,本王倒更担心你的处境。”拓跋晖负手而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我都清楚,今夜之后,成王不会放过你。你的身份已经不再是秘密,他一定会赶在你在朝中站稳脚跟之前,把你连根拔起。到那时,你拿什么跟他斗?”
江临没有回答。
“你手下不过百十个暗卫,朝中除了都察院那些书生,谁肯为你卖命?你的母妃下落不明二十年,你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拿什么报仇?”
拓跋晖每说一句,都像是在揭一道旧伤疤。他的声音不高,却句句见血。
“而本王不同。”拓跋晖话锋一转,“本王有北狄数十万铁骑,有成王暂时还离不开的合作,有草原上取之不尽的战马和勇士。江大人,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本王的意思。”
江临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几分嘲讽:“大汗是想让我跟你合作?”
“不是合作。”拓跋晖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是结盟。”
他说“结盟”二字时,声音很重。
草原上的结盟不是交易,是歃血为盟,是同生共死。拓跋晖用这个词,已经给出了足够的诚意。
“结盟?跟你一个北狄人?”江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想南下?吞并燕州,甚至是云州?你知道这不可能。”江临冷笑。
长街之上,夜风骤起,京城巡防营的人马快速朝长街涌来。
拓跋晖突然大笑起来:“好好考虑本王的提议。世子,咱们后会有期。”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策马而去,黑衣人紧随其后。北狄武士们抬起伤者,如潮水般退去。
长街重归寂静。
江科走上前来,低声道:“公子,此人不可信。”
“我知道。”江临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缠住手上的伤口。
“那您……”
“我答应他了吗?”江临淡淡地问。
江科一怔。
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是晟王府的几百条人命,还烧掉了他作为一个正常人的所有可能。
他用了二十年爬到今天的位置,每一步都踩在尸骨上。他杀过的人,比今天长街上的人还多。他算计过的局,比都察院的案牍还厚。
他不怕死,也不怕下地狱。
今夜他原本可以杀了拓跋晖。那黑衣人再厉害,也挡不住他准备好的后手。
但他没有。
因为杀了拓跋晖,成王就会立刻警觉。到那时,他所有布局都会前功尽弃。
他需要拓跋晖活着,需要北狄继续给成王施加压力,需要成王在内外交困中露出越来越多的破绽。
所以他演了一出戏。
巡防营的首领快步跑过来,抱拳问道:“江大人,您没事吧?那贼人可是北狄人?”
江临被江科扶着,略显虚弱道:“是,他们往城外去了。”
那首领告了辞,立刻追了上去。
---
沈凌护着公主一路疾驰,穿过半座京城,终于在天亮之前赶到了皇城。
禁军统领亲自在宫门外接应,见到公主安然无恙,长出一口气:“殿下受惊了。”
韶华公主摇了摇头,面色虽然苍白,但神情已经镇定了许多。她在深宫长大,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今夜虽然凶险,却不至于吓倒她。
“沈将军。”韶华公主回过头,握住沈凌的手,“今夜辛苦你了,本宫没有看错人。”
“分内之事。”沈凌单膝跪地,“臣未能及早救出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起来。”韶华公主亲自扶起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息,“你身上有伤,先回去歇着。明日父皇面前,本宫自有话说。”
沈凌应了,退出了宫门。
她翻身上马,本打算直接回府,却鬼使神差地调转了马头,向长街的方向奔去。
她不知道江临那边怎么样了。
马蹄踏过凌晨的街巷,京城已经醒了。卖早点的摊贩开始生火,炊烟袅袅升起,与昨夜未散的硝烟混在一起。
长街上已经空了。
尸体被清理干净,血迹被沙土覆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沈凌还是在空气中闻到了血腥味。
她勒住马,四下环顾,心头猛地一紧。
她在长街上来来回回找了三遍,把每一条巷子都搜了个遍,除了几摊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血迹,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受伤了?被抓了?还是……
沈凌不敢往下想。
她策马向江府狂奔,一路上闯了三个街市,撞翻了两辆摊车,吓得路人纷纷躲避。
江府的大门紧闭。
她翻身下马,一脚踹开了大门。
“江临!”
除了几个洒扫的小厮,整个江府空空荡荡。沈凌冲进前厅,又过了二门向内院走去,她站在后院的大堂里,心下不知是何滋味。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咳,沈凌猛地转身。
江临靠在门框上,衣袍换了干净的,头发还湿着,像是刚沐浴过。他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好笑,几分心疼。
“第一次来,就踹坏了我府上的大门,可是要赔钱的。”江临笑道。
沈凌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眼眶忽然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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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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