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生》箔槐

5、洹海镇 今天收工早

　　今天收工早，赵扶生晚上七点前就回了住处。

　　小麦整理好第二天的东西便离开，房间安静下来。

　　赵扶生从包里翻出剧本，背了会儿明天的台词，又匆匆去洗漱。躺到床上后，她又拿过资料背了会儿英语单词。

　　看了眼时间，刚好十点。

　　她打算玩会儿手机就睡，点开微博，指尖滑进收藏列表。里面全是许淮林的片段，她点开静静看着，不知不觉出了神，嘴角轻轻弯起一点笑。

　　突然收到了秦佑嘢的消息：刚收工，在哪见面？

　　赵扶生盯着这条消息愣神，嘴角的笑还没有压下去，猛地坐起身，连忙回复：在你家楼下，我去找你。

　　她完全没有想到，中午冷漠拒绝她的人，居然还有后续回复，有点意外之喜。她套了一件长棉袄，拿着照片和准备好的笔就出门，走到门前，又转回去，换下里面的睡衣，匆忙打扮了一番才出门。

　　单元门外的寒风钻进来，冷得人一缩脖子。

　　赵扶生慌忙的看了眼时间，他从广香街开车过来，约十分钟的路程。现在已经十点十八分，他还没有回信息，应该还没到。

　　她小跑到他单元门附近的石凳上坐下，后背一阵一阵隐疼，她撑不住地伏下身，前胸贴着腿，低着头胡乱划着手机，戴上耳机，默不作声地听起英语单词。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飘起雾雨。她的手早已冻僵，寒风直往领口里灌。赵扶生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对方连一条消息都没有。

　　被耍了。

　　她拿起手机准备给对方发信息，可想来想去，发现人家就是问了一句，根本就没有答应自己见面。

　　赵扶生默默站起身，打算离开，刚走了一半，就看到秦佑嘢发了一条信息。

　　秦佑嘢：我到了。

　　看着这条信息，赵扶生心里一股子别扭，又不情不愿慢吞吞走回去，整个人裹着潮气，她走到他单元门楼下，听到不远处关车门的声音。

　　秦佑嘢撑着伞走过来，目光落到她身上，愣一下，收起伞，继续朝着电梯走。

　　赵扶生心里莫名委屈，没忍住带着烦：“你去哪？”

　　秦佑嘢脚步一顿，缓缓转身。他眉梢微压，眼神扫过来透着一丝不耐，“你约我楼下，不就是想上来？我到了发消息等你，你磨磨蹭蹭过来，还一上来就冲我发火？”

　　赵扶生算是回过味了，两人沟通有问题，走过去，努力软声软气：“我没有发火。我只是找你帮个忙，就在这说就好了。”

　　秦佑嘢眉峰微微挑了一下，评价了一句：“一副狗脾气还挺怂。”

　　顿了顿，他语气肯定的问：“有事求我？”

　　赵扶生真希望自己是条狗，咬死他。她缓步上前，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递给他，眼里有着躲闪：“可以麻烦你签个名吗？”

　　空气低压几秒。

　　赵扶生见没人接，抬眼瞟了他一眼。

　　他看了她一会，低声带点笑：“你真的是我粉丝？”

　　“不是。”赵扶生语速快了几分：“是我助理喜欢你，签名帮她要的。”

　　秦佑嘢看了她一眼，接过手上的照片和笔，看了圈，抵在墙上，洋洋洒洒签好字，递给她。

　　赵扶生接过去，“谢谢你。我先回去了。”

　　说完，转头离开，她走到单元门口，手朝着外面伸出去，雨下大了。正纠结要不要等会，就听到秦佑嘢站在电梯口转头对她随口道：“你可以走地下车库。”

　　赵扶生回头说：“我没去过。”

　　电梯门打开——

　　秦佑嘢看她一眼，语气带着点玩味：“你是想我送你回去？”

　　见她没说话，他挑着眉朝着她走了几步。

　　“谢谢你，我自己可以。”

　　赵扶生回过神，压下有些乱的心跳，对他笑了笑，手遮着头就往外面小跑。

　　等跑回到住所，赵扶生全身都湿透了，赶紧到卫生间重新洗澡洗头，弄完后，都快十二点了。

　　她躺在床上，临睡前拿起手机，点开闹钟查看时间。忽然，一条短信从屏幕顶端滑入，发信人标注着：爸。

　　内容只有一句：明天的事别忘了。

　　赵扶生死死盯着“爸”这个字，立即反应过来，一定是赵游民当初拿她手机加联系方式时，自己改的备注。

　　她低低骂了句：“真他妈有脸。”

　　指尖利落一划，直接把备注改成了赵游民。

　　—

　　转眼入春，天气却依旧带着料峭寒意，眼下拍摄的民国剧也顺利杀青。

　　客厅里放着轻缓的英语听力，赵扶生坐在沙发上对着陈岚发过来的行程，这周四有杂志拍摄通告，今天周一，有三天休息时间。

　　一路飞机转班车再搭摩的，最终落在群山环抱的洹海镇。

　　赵扶生以为离开后，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给钱那天，赵游民居然告诉她，打算还完这次赌债后就好好生活。但她压根不信赌徒的鬼话，早做好了他会再次纠缠的准备。

　　没想到赵游民给她发了一条短信，说在小镇开了一家麻辣烫店，让她有空回来吃。

　　一开始她看着这条信息冷笑，可回头一想，总觉得不对劲，她想起自己给赵游民钱那天，隐约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对生活的期望。

　　今天已是正月十七，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大多已经返程。镇上虽设有中小学，是周边村落的中心，平日里也算有人气，可这会儿年刚过，街上依旧显得空荡，多是遛弯的老人和找本地零活的汉子，街边店铺也才稀稀拉拉开了几家。

　　天已经暗下，赵扶生戴着口罩，在不远处看着那家麻辣烫店。店里还坐着客人，一个中年男人正搬着饮料进进出出，下一秒，一个背着婴儿的女人从玻璃门里出来，抬手替他擦了擦汗。

　　赵扶生没有上前，就近找了家旅馆住下。

　　邻居刘阿姨在镇上开了家餐馆，赵扶生以前常来打零工。

　　店里没客人，刘阿姨正坐着嗑瓜子，一见她进来就惊住了：“招弟？真的是你？这些年跑哪儿去了？”

　　赵扶生随口说在外面打工，寒暄几句后，开始问赵游民，还有跟他在一起的那个女人。

　　从刘阿姨口中，她大致知道了赵游民这些年的情况。当年还清赌债后，他安稳过一段时间，没多久又开始赌博。后来他认识了刘梅，就是她在麻辣烫店见到的女人，两人在一起没多久，刘梅怀了孩子，赵游民为了还赌债，打过零工，挣的钱却远远不够还债。两个多月前，他突然消失了十几天。再回来时，不知从哪里来的钱，不仅还清了赌债，还办了婚礼。

　　赵扶生没忍住讽刺一声：“结婚？他跟我妈都没离婚吧。重婚不违法吗？”

　　刘阿姨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就是办席，搭伙过日子的。招弟，刘梅那女人性格温柔，谁都没想到你爸那破脾气还真被克制住了，现在靠麻辣烫店赚点钱过日子也算安稳。你要是在外面过得好，也就不要回来了，这地方太苦了，你从小样貌就俊，趁年轻早点找个有钱婆家，过点好日子吧。”

　　赵扶生笑了笑没说话。

　　离开餐馆后，她坐在潮湿的旅店里许久，最终朝着麻辣烫店走过去，晚上十点，街上的人已经没了。

　　“赵招弟？”一道陌生又有点耳熟的女声在背后传来。

　　赵扶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就着旁边的灯上，对方瘦瘦小小，留着厚刘海，脸上有着明显的麻子。对方手里还抱着一个孩子，似乎在晃悠。

　　“你不记得我啦？”她抱着孩子凑上前，眼睛从头到脚把她扫了一遍，“我杨雪啊，你初中同学。你是不是当明星去了？我前几天刷视频刷到过你，叫……什么赵扶生。哎哟，你家以前那样子，居然混得这么好？也对，你从小就长得招眼，班上男生那会儿谁不喜欢你。”

　　杨雪已经把手机掏了出来，眼睛亮得很：“赵招弟，我玩短视频呢，我听说你热度高得很，拍这个能涨粉赚钱，咱赶紧拍一个发我账号里。”

　　赵扶生对初中同学没什么记忆，更没有交集，她那时候很忙，一边上学，一边做事攒路费去羊城市打工。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

　　她没多余情绪跟人闲聊，径直朝麻辣烫店走了进去，店内空无一人。

　　店里不大，中间摆着一口煮麻辣烫的大锅，赵游民正站在锅边收拾食材，听见门帘响，头也没抬：“明天再来啊，关店了。”

　　赵扶生朝着他走过去，对方听到脚步声，抬眼朝她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

　　赵扶生见他这副神情，心里微闷，质问：“不是您邀请我回来的吗？怎么露出个这表情？好像不太欢迎我，是打扰到您的好日子了吗？”

　　赵游民沉默了一下，从旁边拿出一个碗，摆着她面前的桌上，“来之前怎么也不和我说，你要吃什么？”

　　“游民，来客人了吗？囡囡睡了，我先回去了。”一道温柔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赵扶生看过去，一个女人抱着婴儿从内室走出来，她认出是刘梅。

　　女人看着年轻不大，三十岁左右，看着很舒服，头发整整齐齐的盘了一个低丸子头，身上的衣服很普通，但都是新的。

　　刘梅见到她，眼睛一亮，露出欣喜的笑容，“你是招招吧，我前几天还和游民念叨呢，说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赵扶生转头对赵游民问：“我问你那个短信，是你想发的吗？”

　　赵游民给她的碗里挖了一勺汤，烦躁道：“你不是都回来了吗？要吃什么赶紧说。”

　　“我吃什么？作为父亲的你，不知道女儿喜欢吃什么吗？赵游民，为什么你能拿我的钱过上这样安稳的日子呢？”赵扶生笑着问。

　　“赵招弟，你喊我什么！我是你爸！是你老子！！！”赵游民对她吼道，握着汤勺的手微微发抖。

　　刘梅怀里的婴儿轻轻哼唧了一声，像是被吵醒了。她抱着孩子哄了哄，走到他身边，低声劝他不该对女儿发这么大脾气。

　　赵游民低头看了眼孩子，吐出一口气：“我说过了赵招弟，你的钱我会还你。你如果今天是来找茬的，这里并不欢迎你，如果你是真心想吃饭，明天再来。你妹妹要睡觉了，我们要闭店回去了。”

　　赵扶生看着眼前所谓的一家三口，又看了眼别处，像是气笑了，将脚下的椅子狠狠砸在后面的墙上，声音拔高：“赵游民，你凭什么……凭什么要这样对我，当初我求你别赌，你说你忍不住，债主上门砸东西的时候，你只会在家喝得烂醉。你这种人，明明就该一辈子烂在泥里！”

　　“赵招弟，你他妈给我闭嘴！”赵游民怒吼她一句，转头对刘梅指着她道：“阿梅你看到没有？她就是个疯子，你看到了吗？我现在过得好好的，她又在逼我！！我早就说过，我女儿死了，她就是疯子！！！”

　　“赵游民，你凭什么骂我疯子，你才是疯子！是你毁了这一切！！！”她怒呛，踉跄着扑到角落，把堆在那儿的饮料瓶从纸箱里狠狠拽出来，一个接一个，狠狠砸向墙壁。

　　刘梅怔怔的看着眼前两人，怀里的婴儿猛地哇一声哭出来，越哭越响，两人连忙哄着。

　　这样的声音，传入赵扶生的耳里，只觉得讽刺，手上的动作顿了下来。

　　与此同时，赵游民猛地冲过来，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格外清晰刺耳。他顿了顿，随即又绷起脸，低吼：“赵招弟，滚！”

　　赵扶生被打得偏过头，捂着发麻的脸颊，耳鸣瞬间炸开。

　　也就是这一刻，她突然冷静下来，缓缓抬眼看向他，又看向抱着婴儿朝着她走过来似乎要安慰她的刘梅。她看着眼前两人，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随即转身狼狈地跑开。

　　第二天中午，赵扶生几经辗转赶到黔城机场，一脸疲惫地坐在候机厅等候登机。

　　突然，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陈姐”两个字。

　　她连忙接起：“陈姐？”

　　对方语气严肃：“我发你个视频，你现在立刻看。我已经让小麦订了最近一班回公司的机票，你马上收拾，立刻过来。”

　　电话被挂断。

　　赵扶生知道肯定出事了，点进陈岚发来的链接。

　　不过几秒，她的脸色瞬间惨白。

　　视频标题——#近期出圈恶女当众施暴砸店#

　　画面是不远处偷拍角度，有一瞬间能看清她的脸，足以让人认出是她。她动作激烈，看上去近乎失控地打砸，里面声音乱糟糟的，只有婴儿尖利的哭声贯穿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