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生》箔槐

3、赵游民 日子一晃，

　　日子一晃，赵扶生拍摄的第一部剧顺利播出。

　　她没太敢看，心里又慌又期待，怕演反派被观众骂，又忍不住想知道大家到底怎么说。直到小麦捧着手机笑着凑过来：“扶生，大家都夸你比预告片里的回眸还好看，这个恶女演得特别带感。”

　　她好奇问：“是不是很多人骂我？”
　　小麦摇头：“没有，大家反而都很喜欢你这个角色，又美还不恋爱脑。”

　　赵扶生这才松了口气。

　　等她后知后觉点开社交平台，才发现自己那条和角色相关的转发已经破万。短短几天，粉丝冲到了三百万，并且还在不断上涨。

　　这段时间在片场，赵扶生明显心情轻快了不少。陈姐给她换了辆干净的保姆车，终于不用再忍受那辆二手车里散不去的霉味。

　　她梳着两条辫子，里面是蓝色民国学生服，外面裹着件黑色棉袄，正低头看着剧本。小麦抱着两杯奶茶小跑过来，蹲到她面前：“扶生，你喝哪杯？”

　　赵扶生被她这兴冲冲的样子惊了一下，随便拿了一杯，抬眼问：“小麦姐姐，谁的奶茶？”

　　“秦佑嘢给剧组买的！我今天看到他了，好帅啊！尤其眉眼里那股高不可攀的劲，简直太爱了。”

　　“……”赵扶生不知道说什么，没忍住问：“会不会太受虐了。”
　　“受虐？看到这种极品帅哥是开心！纯情少爷谁不爱呀！”
　　“好吧。”

　　赵扶生默默想着这人根本不纯情，想到奇怪点：“他为什么会送给我们剧组送奶茶？客串了？”
　　“因为他爸是这部剧的投资方。”
　　“……好吧，真有钱。”
　　“不过，他好像在隔壁剧组拍戏。”

　　小麦直愣愣朝着远处看去，像是能盼到什么人。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了震。
　　赵扶生伸手从棉服内侧摸出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眼，轻轻啧了一声，叹了口气。

　　“怎么了？”
　　“陈江绘喊吃饭，不知道怎么回。”
　　“单人？”
　　“不知道，有其他人应该会说吧。”
　　“单人就别去，装忙呗，等久了就不问了。”
　　“行。”

　　自从陈江绘加她微信后，隔一段时间就会问：小妹妹，要不要一起吃饭？
　　这个称呼，赵扶生很不舒服，连带着看陈江绘这个人带了有色眼镜。
　　好在，两人戏份基本没什么交集。

　　没一会儿，又听到小麦碎碎念：“其实，陈江绘也很帅，是那种盐系帅哥，不过花边新闻太多了，我还是喜欢秦佑嘢这种纯情调调。”

　　赵扶生心里又是一阵叹气。

　　第二天一早赶剧组，车拐进影视城外景拍摄区的路段，速度慢了下来，路边已经聚着不少等活的群演，还有几辆道具车停在一旁。

　　车窗外人群里，一个穿得黑色薄棉服的中年男人一脸疲倦，正拉着人打听什么，对方说了几句，那男人就起了争执。

　　原本在车内看剧本的赵扶生，无意朝窗外看了一眼，浑身一僵，瞬间收回目光，呼吸猛地一滞。

　　小麦搓了搓微冷的手，看到她毯子掉到脚旁，露出民国学生裙下光裸的小腿，连忙给她捡起来盖好，见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扶生？”

　　赵扶生回神，扯出笑：“没什么，只是觉得天太冷了，好想马上到春天。”

　　“这天确实冷，还有一个半月就到春天了，但二月也挺冷的，”小麦从手机日历上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句：“今天要在剧组过年了。”

　　“小麦姐姐，你如果想回家过年，可以和陈姐请假，我这边没有问题。”
　　“这哪行！扶生你可千万别和陈姐说，我们做助理的，只能跟着艺人跑。”

　　见小麦一脸紧张，赵扶生点头。

　　到片场后，赵扶生棉袄里面穿着半袖学生袄，黑色裙子下面露着两条腿，寒冷一吹，冻得她一哆嗦。

　　戏还没轮到她，她看着前辈对戏，却总忍不住往人群里张望，心神不宁。等开拍时被导演看出状态不对，点了几句，她连忙道歉。

　　接下来的两天外景拍完，她已经确定，那个人一直守在剧组外面。

　　中场休息，她绕到人少的廊檐下的廊柱后站定，尽量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爸爸，我还要玩！”

　　小女孩欢闹的声音让她视线移过去。

　　有一对父女游客在街边打闹。

　　小女孩梳着两个羊角辫，走起路来一跳一跳的，可爱得很，她跑到男人身后想要吓他，男人早就发现了，转头做了个鬼脸，小女孩不仅不怕，反倒被逗得呵呵直笑，伸着小手喊：“爸爸，我要抱，我要飞起来。”

　　男人一把将小女孩抱起来转圈圈，温馨又带着爱。

　　赵扶生脑海闪过一道画面。

　　满鼻刺鼻的酒气，高大男人站在灯光里，身形漆黑，皮带垂在手里，对她嘶声怒吼：“跑！我要你跑！”

　　“扶生！你怎么在这？导演喊你。”小麦的声音由远及近。

　　赵扶生回过神，连忙应了声，朝着她走过去。

　　小麦跑过来，先是诶了声，目光落到她的身后，露出一抹害羞的笑。

　　赵扶生顺着小麦的视线看过去，心轻轻一紧。
　　秦佑嘢倚在同一排廊下的一扇门上，她完全没有留意。

　　他手里拿着剧本，目光淡淡落在她们身上，很快收回。门内有人喊了一声，他便转身走了进去。

　　她飞快挪开视线，不敢多做停留。

　　等这场戏彻底拍完，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斑驳的砖墙上，游客渐渐散去，只剩下剧组收拾器材的声响。

　　赵扶生坐车往片场外侧的服装间，还了戏服，换回自己的衣服，才和小麦一起走到门外。

　　她们的车就在前面等着，突然瞥见不远处一道身影，转头对小麦说：“小麦姐姐，你先坐车回去吧，我想逛会儿，等会我自己回去。”

　　“那怎么行，我让车跟着你。”
　　“你坐车先回去吧。”

　　她见小麦还想说什么，补了句：“反正也不远，没几公里，我这两天拍戏状态不好，想一个人走走。”

　　“那你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见车驶离。

　　赵扶生带着口罩，一个人在路上走着，景区外这一带到晚上反倒热闹，小吃摊和大排档都亮着灯。

　　她知道那个人跟在她身后，看了眼时间，不能耽搁太久，晚上还要回去将今天安排的英语部分学完，脚步更快了些。她住的那一块周边商业还在开发，尚未完全建成，一到晚上便格外冷清。

　　她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开着灯便利店，往旁边弱光的巷子移了一步，她猛地顿住脚步，回头。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停下，那人还在左右张望，确认四周没人。

　　赵扶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还是那件黑色薄棉服，头发油腻，见没人，才朝她走近，从上到下打量她一番，神情诡异地唤了一声：“招招。”

　　淡淡的廉价烟酒气也随之扑面而来，她指尖狠狠掐进掌心，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赵游民，你来做什么！你不是答应陈姐不会来找我了吗？你拿了八万买断费，到底还想干什么？”

　　男人听到“赵游民”三个字，脸色瞬间沉了。

　　“老子是你爸，你就这么叫我？”他语气硬了，却还留着一点绷着的克制，“我不是来缠你的。我有事，跟你借点钱。”

　　“借钱？”

　　赵扶生身体一僵，看了眼挂着满月的天，胸腔里吐出一口气，看着他嘴角露出一抹讽刺：“赵游民，你又在外面赌博输光了？我没钱。”

　　“赵招弟！”他吼出声，“老子是你爸！你现在出息了，穿得人模狗样，就忘了自己从哪儿爬出来的？”

　　她冷眼，咬着牙道：“我没有忘！我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烂得稀巴烂的家！还有你这个嗜赌成性的烂人！为什么你一定要来找我！你就不能当我死了吗！”

　　下一秒，赵游民一把攥住她的衣服往巷子里扯，她挣脱他的手，朝着便利店跑去，刚开口，就被捂嘴口鼻，没几步就扯进巷子，一把将她推到粗磨砂感的墙上，后脑重重地磕在墙上，瞬间发晕。

　　啪——

　　这巴掌极重，赵扶生被打得偏过头，口罩飞了出去，身体顺着砖墙滑坐下去，跌坐在地上。

　　“赵招弟，你就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跟你妈一样，就喜欢跟别人跑！就想要甩开我！我他妈当初就该打断你的腿！让你这辈子都走不出你最厌恶的地方！”

　　男人的声音在头顶怒吼。

　　她缓缓抬眼，嘴角勾着点笑，语气执拗又狠：“打断腿有什么用，我爬都会爬出去！”

　　“赵招弟！你他妈的就是个疯子！”

　　赵游民一声嘶喊，他伸手揪住她的头发，狠狠一扯。

　　头皮传来尖锐的疼，她被迫仰起头，脖颈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他面目狰狞，猛地扬手又是一巴掌，彻底陷入失控。她用胳膊挡着脸，他一脚踹过去，她倒在地上，蜷缩一团，又是狠狠几脚。

　　尽管裹着棉服，可后背被踹得生疼，她抱着头，呼吸带着颤，“我给……”

　　男人的动作停下来，蹲下身看着她凌乱的头发，身体一顿，低声道：“我真的很着急需要这笔钱，现在就要六万块现金。”

　　“我现在去哪里给你找现金！”
　　“那就明天。”
　　“明天我没时间。后天，只能后天给你。”

　　“就后天！”

　　他从她衣兜里强行掏出手机，逼着她解了锁，飞快按下一串号码拨通，听到手机接通的响动，又在她手机屏幕上点了点，才随手把她的手机丢在地上，又恶声道：“我等你联系我，警告你，别耍小聪明。外头都说演戏很赚钱，随便拍几部就能买房，这点钱对你不算什么。我知道你想甩开我，嫌我丢人，不想让人知道你有我这样一个爸。你要是不给，我就闹到剧组去。爸带你一起回家。”

　　爸带你一起回家……
　　赵扶生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这道恶毒的话，连赵游民走了多久都不知道。

　　她一个人在街上走着，脸很疼，身上也疼，心里突然冒出一丝后悔。

　　她低声喃喃，骂自己：“真是个傻逼……早知道还是这个结果，一开始给了就少点事。”

　　突然，一辆车停在她身旁。

　　赵扶生以为有人下车，用胳膊挡住脸，往旁边走了几步。

　　车窗降下，里面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赵扶生。”

　　赵扶生听出声音是谁，慌忙背对车，将自己藏在阴影里，低声道：“有什么事吗？”

　　“上车。”
　　“我要赶紧回家，什么事你微信发我。”
　　“你在这磨磨蹭蹭走半天，我倒没看出来你有回去的打算。”

　　赵扶生心里一阵难堪，她猜小麦现在还在她的住所里，她不能这么早回去，不能被小麦看到她这样，更不能被陈姐知道赵游民来找她。

　　她眼里瞬间湿润，快步朝前走去。

　　前方有家烧烤店，走出来一群醉醺醺的男人，歪歪扭扭，正朝着这边走过来，见到狗都闹几句，其中一个瞟到她，嘴里浪荡得吹了个哨子。

　　她脚步一顿，慌乱扫了眼四周。这一片本就冷清，路边商铺大多关着门，连个亮灯的店都少见，只能慌忙朝着车后躲去，绕到了另一边，弯腰将自己掩在暗处。

　　车突然后退，驾驶位停在她的身旁。

　　秦佑嘢正视前方，看着越来越近的一群酒鬼，明显是朝着她走过来，嘴里说着发寒的话：“这一片都是新开发的区域，晚上并不太平，你如果不想被他们缠上闹到网上去，你可以继续逞强。”

　　赵扶生身体顿了顿，耳边飘来轻佻又冒犯的调笑：“美女，躲什么呢，一晚上多少钱？”

　　她咬了咬牙，拉开车门，坐到了后座。

　　车慢慢开过，窗外酒鬼的骚扰声还听得清清楚楚。

　　忽然，车里大灯一亮，喇叭“嘀”地按了一声。

　　几乎就在同时，赵扶生听见前方男人胸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那群人被吓得一哆嗦，转头对着车的方向破口大骂、摔酒瓶，可车已经开远。

　　赵扶生头抵在驾驶座靠背，眼里又湿润了些，压抑着情绪，眼泪只直掉到脏兮兮的裤子上。

　　他侧身从副驾储物盒抽了包纸巾反手递给她，见没接，丢到了后座上。

　　“你住哪个小区？”

　　赵扶生瞟了眼座位上的那包抽纸，从自己衣服口袋里掏出皱皱巴巴的卫生纸简单的搽了搽，坐起身，低声说：“谢谢。你随便在一个没人的地方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回去。”

　　“你住这附近？”
　　“嗯。”
　　“和悦湾？”

　　赵扶生没有回他的话，只是眼眸微抬，从后视镜与他对视了一眼。

　　他没再多问。她看了眼窗外，车子正朝着和悦湾的方向开去。她并不意外他怎么猜到的，这附近的楼盘也就这一个，她离的本身也不远。

　　车正常通过闸机。

　　赵扶生看了眼，没想到他也住在这个小区。不过江南市本就是不少剧组常驻的地方，演员大多会在附近长期租房。这边是新开发的小区，陈姐图租金便宜，便给她租在这边。

　　“住哪一栋？”
　　“随便停吧。”

　　赵扶生看了眼手机，晚上十点，有一条未读消息。

　　小麦：扶生，还没有回来吗？
　　赵扶生回复：在外面吃夜宵，等会回来。

　　赵扶生低头看了眼脏兮兮的黑色棉服，灰色脚印格外清晰，她用手擦了擦，不用水也弄不干净。她这才注意到车里环境，座席黝黑发亮，线条挺括，透着一股贵气，明显价格不菲。

　　她浑身不自在，身体前倾着，不想靠在后面。

　　秦佑嘢将车停在楼下的停车位，随口道：“到了。”

　　“嗯，谢谢。”

　　赵扶生下车后，走到角落，看了眼楼栋，和她那边不在同一个区域。这边是楼盘最大的户型，但从这里能看到她那边的楼栋，刚好错落着，她的楼层很高，心里算着楼层，发现灯果然还亮着，低着头开始拍衣服上的灰尘，整理有些乱的头发。

　　在附近石凳上又坐了下来，用手机摄像头对自己的脸凑近拍了一张，脸颊泛着红，背疼厉害，只能弯着。

　　秦佑嘢下车后，朝着单元楼停顿脚步，朝着她那边走过去，看了她一眼，“你不回家？明天不用拍戏？”

　　赵扶生没吭声。

　　他顿了顿：“我家没人，整理一下再回去，没人看见。”

　　“谢谢不用。”

　　“你背后衣服上好几个脚印，”他的视线落到她脸上，“明天要是拍不了戏，耽误的剧组拍摄，陈岚那边你也没法交代。”

　　赵扶生沉默了，后背的疼阵阵传来，心里纠结，听出他是担心他家的项目会受到影响。

　　她抬眼看向他，夜色里，他的眉眼轮廓清晰，眼神坦荡，没半点窥探和同情。

　　犹豫了几秒，她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