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这笔钱，将来他死了，捐给法律援助中心 下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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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十七分，孙悦走出高铁站。
她今年三十四岁，在上海做了十年审计，学会把每一笔账目都核对得精确无误。可父亲死亡的时刻，没有任何账本能告诉她——十二月十号凌晨，她正在和客户吃饭，手机静音，漏接了母亲从青州打来的三通电话。
第三通电话有语音留言。
三十七秒，开头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然后是关门声，脚步声，长久的沉默。她以为自己拨错了，正要挂断，忽然听见父亲说：
“小悦，鞋柜里那双布鞋，是妈妈的。”
停顿。
“她四十一码，穿我的鞋，脚后跟会空一截。”
再停顿。
“她来还钥匙。说三年前离婚是她对不住我。我说没什么对不住的，是我先瞒她。她说那不一样，她收的钱，我办的案，账算不匀。”
又停顿。这次很久。
“我把钥匙收下了。她走的时候，穿错了鞋。”
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
“算了。她穿四十一，走路不跟脚。怪累的。”
录音结束。
孙悦站在出站口，反复听这段留言。雪落进她来不及撑开的伞里，落进她鬓角那几根早生的白发。
手机又震。陌生号码，属地青州。
她接起来。
“孙女士，我是市局刑侦支队江祁之。您到站了吗？我在西出站口，黑色越野车。”
她抬头，看见三十米外一个穿深灰羽绒服的男人，没撑伞，肩膀落了一层薄雪。
她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江祁之拉开车门，她没上。
“留言你听了吗？”她问。
“听了。”江祁之说。
“那双鞋，”孙悦的声音很平，“我妈这些年一直穿四十二。”
江祁之看着她。
“她脚长大一码。”孙悦坐进后座，把包放在膝盖上，“我爸不知道。”
车门关上。赵泽宇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江祁之，没敢说话。
江祁之坐进副驾驶，从内衬口袋掏出那块上海牌手表。
“孙女士，”他把表递过去，“这是李师傅托我带给你的。”
孙悦接过来，翻到表壳背面。
那行字她见过。十六年前，她回青州处理妹妹后事，在父亲的工作台上看到这块表，表蒙碎了，表壳背面还是光洁的银白色。
她问：爸，你刻字了？
父亲说：没有。不敢。
她问：不敢什么？
父亲沉默了很久，说：怕她看见，更走不动。
她走的时候，偷偷把表带走了。在上海找了很多修表师傅，没人能修好。三个月后她回青州过年，又把表悄悄放回工作台上。
那之后她没再问过。
此刻那行字就在她指尖下，笔画很浅，像写完之后用指甲描过许多遍——
“爸爸，我不怪你。”
孙悦把表贴在胸口。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她没哭。十六年前妹妹下葬那天她就学会了，有些眼泪流不出来，只能结成冰碴子，硌在胸腔最里面那个位置。
江祁之没有回头。
车子驶向殡仪馆。赵泽宇换了好几首广播，都是广告，索性关了。车厢里只剩下暖风机的嗡嗡声。
路过梧桐巷口时，孙悦忽然开口。
“江队。”
“嗯。”
“我爸收过钱。”她说，“六年前，蓝海资本一个案子的中间人，送了三十万。”
江祁之没接话。
“他跟我妈说，这笔钱他不能退。退了，那个中间人不会放过他。他也不敢上交，怕查起来，连累更多人。”
“他收下了。存在一张不记名的银行卡里，一次都没动过。”
孙悦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他跟那个人说，这笔钱，将来他死了，捐给法律援助中心。”
江祁之看着后视镜里她的脸。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孙悦摇头，“我爸没说过。但六年前，他代理过一个小案子。当事人姓魏，十三岁，在私立学校跟同学打架，把人推下楼梯，断了三根肋骨。”
“魏明峰？”赵泽宇脱口而出。
“不是。”孙悦说，“是另一个。魏明峰的侄子。他父亲姓魏，母亲姓蓝。”
蓝海资本的蓝。
赵泽宇猛踩一脚刹车，后视镜里跟江祁之对视。
那孩子今年十九岁，在美国读大学。
他的父亲叫魏景林，是魏景森的亲弟弟，蓝海资本的另一个自然人股东。
他的母亲叫蓝晓慧，娘家姓蓝。
六年前，有人出三十万请孙明义给这个打伤同学的孩子办缓刑。六年后的今天，孙明义死在自家客厅里，勒进脖颈的凶器至今没找到。
江祁之从内衬口袋摸出手机，给谢梧发了条消息：
“查魏明峰堂弟的出入境记录，以及他母亲蓝晓慧近半年的银行流水。”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去，掌心贴着那块表的轮廓。
十六年前停产的那批零件，市面上找不到了。
可总有人记得它们被装进表壳时的样子。
总有人。
殡仪馆到了。
孙悦推开车门，雪地很滑，她扶住车门框，稳了稳身形。
“江队。”她没回头，“我爸在留言里说，那个人给他写过一封信。”
江祁之停下动作。
“什么时候？”
“九号下午。”孙悦说，“信封上没署名，里面只有一张宣纸，盖着一枚钢印。”
“纸上写着什么？”
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像盐粒，落在孙悦乌青的发顶，许久不化。
“锈蚀的秤杆。”她说。
江祁之握住那块表的指节微微泛白。
“那封信，”他问，“现在在哪儿？”
孙悦转过身来，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
三十二岁的刑警队长，眉骨有疤，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像手术刀，一层一层往下剖。
她没躲。
“江队，”她说，“我要先见我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这笔钱，将来他死了，捐给法律援助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