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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九月的风裹

　　九月的风裹挟着夏末最后一丝燥热，卷着路边梧桐树泛黄的碎叶，一圈圈落在明德中学高一教学楼的窗台边。清晨七点二十分，距离早读正式开始还有十分钟，高一（3）班的教室已经被喧闹的人声填满。刚结束中考升入高中的新生们还没褪去散漫的性子，三三两两凑在一块，有的趴在课桌上传着暑假出游的照片，有的凑在窗边吐槽军训晒黑的皮肤，还有几个男生勾肩搭背讨论着新赛季的篮球赛，塑料板凳在水泥地面拖拽，发出刺耳又嘈杂的哗啦声响。整间教室被初秋的晨光铺满，窗外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浓密的枝叶挡住大半灼热的日光，在课桌上投下斑驳错落的树影，风一吹，光影跟着轻轻晃动。

　　这是高一新生分班后的第一次座位大调整，开学一周，班主任林老师因为前期摸底观察了所有学生的性格与课堂状态，敲定了全新座位排布方案。讲台边堆着厚厚的纸质座位表，边角被反复折叠，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位学生的姓名和对应座位。林老师抱着名册走上讲台，指尖轻轻敲了敲黑板，清脆的敲击声穿透杂乱的交谈声，原本闹哄哄的教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安静下来，说笑的学生陆续回到自己临时的座位，各自收拢散乱在桌面上的书本、笔记本和各式各样的文具。

　　“安静，按照我手上的名单，挨个收拾个人物品，念到名字立刻搬桌椅前往指定位置，动作尽量轻一点，不要磕碰桌椅打扰隔壁班级。”林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里四十多个少年少女，“本次调座兼顾课堂纪律和学科互补，部分偏科严重的学生会和学科优势突出的同学做同桌，大家之后好好相处，互帮互助。”

　　话音落下，教室里立刻响起细碎的议论声，不少学生下意识紧张起来，暗自期待能和关系要好的朋友做同桌，也有人默默祈祷避开调皮捣蛋的同学。随着老师逐个念出姓名，前排的学生率先起身，抱着一摞摞书本，拖着椅子在过道里缓慢挪动，书包拉链摩擦的轻响、书本掉落的惊呼、挪动课桌的磕碰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开学日独有的烟火气。

　　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一前一后两个空位从一开始就空着，是整排座位里仅剩的两处空缺。等到大半同学都落定新座位，教室里大半区域恢复平静，林老师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沈逾，靠窗倒数第二排左侧。”

　　听见自己名字，坐在原先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少年慢慢站起身。沈逾身形清瘦，个子在同龄人里属于中上水准，一身统一的蓝白制式夏季校服穿得规整妥帖，领口纽扣一丝不苟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平整没有随意挽起。乌黑柔软的短发打理得干净利落，额前碎发被修剪得恰到好处，不会遮挡视线。他手边的东西不多，一个简约黑色帆布书包，一本折了页边的语文课外读本，还有薄薄两本预习用的初高中衔接练习册，所有物品分门别类叠放整齐，没有一丝杂乱。

　　沈逾沉默地弯腰收拢桌面物件，单手拎起帆布书包，另一只手抱着书本，脚步平稳地顺着过道往教室后方走。沿途路过已经安顿好的同学，偶尔有人抬头好奇打量这个看上去格外安静内敛的男生。从开学军训到正式上课，沈逾在班里始终不算显眼，不爱主动扎堆闲聊，课间大多独自坐在座位看书或者刷题，说话语速平缓，待人礼貌疏离，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质。

　　走到指定空位，他先把怀里的书本轻轻放在空课桌的桌面上，随后弯腰将帆布书包塞进课桌抽屉深处，动作有条不紊。做完这一切，他顺势拉开椅子落座，后背轻靠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随风晃动的梧桐枝叶上，安静等待后续新同桌的到来。秋日的阳光恰好落在他半边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鼻梁线条干净利落，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静置在窗边的素描。

　　教室里的换位工作还在继续，林老师的点名断断续续持续了近八分钟，就在沈逾低头翻开随身携带的散文读本，准备趁着空档看上两页时，教室后门传来一阵拖沓散漫的脚步声。一个少年单手将黑色连帽卫衣随意搭在肩头，里面穿着简单的白色印花短袖，深蓝色校服长裤裤脚自然堆在白色板鞋鞋面上，背着一只容量巨大的黑色双肩运动背包，慢悠悠晃进教室。少年头发蓬松柔软，额前几缕碎发随性垂落，眉眼锋利明亮，嘴角天生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正是最后一个被点名、即将和沈逾成为同桌的顾衍。

　　顾衍早上踩着早读预备铃卡点进班，方才因为被班主任临时叫去办公室报备社团报名信息，错过了前面的调座点名，处理完事情才匆匆赶回教室。他抬眼扫了一眼教室排布，目光精准锁定倒数第二排空着的右侧座位，抬脚穿过拥挤的过道。沿途不少男生和他打招呼，顾衍抬手随意挥了挥算作回应，脸上挂着散漫的笑，在班里人缘极好。军训期间顾衍就是连队里的活跃分子，篮球打得极好，性格开朗外向，不管是文静的女生还是调皮的男生都能聊到一块去，唯独上课容易犯困走神，各科作业时常拖拉，是任课老师又头疼又无奈的类型。

　　走到课桌旁，顾衍随手把厚重的运动背包往桌沿一放，背包边角重重撞在沈逾放在桌边的练习册上，书本往外侧滑出一截。“不好意思啊同桌，没注意。”顾衍下意识伸手，指尖碰到沈逾的胳膊，他连忙收回手，弯腰将滑落的练习册摆正，抬眼看向身侧的沈逾，眼底带着几分歉意。

　　沈逾从书页里抬起视线，澄澈温和的眸子落在顾衍脸上，轻轻摇了摇头，声线清淡温和：“没事，不用在意。”简短四个字，没有多余客套，也没有刻意疏远。

　　顾衍见状顺势拉开椅子坐下，屁股刚挨着椅面，便自顾自拉开背包拉链往课桌里塞东西。他的课桌和沈逾整洁的桌面形成鲜明对比，随手塞进去的零食包装袋、崭新没拆封的练习册、耳机线缠绕在一起，乱糟糟堆了大半个抽屉。沈逾余光瞥见对方乱糟糟的课桌，没有多言，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看手里的散文，书页被风掀起小小的边角。

　　七点三十分，早读铃声准时响彻整栋教学楼，原本零星的交谈声瞬间尽数消失，全班同学翻开语文课本，整齐划一的朗读声立刻填满教室。当天早读的内容是必修一的古代诗文，朗朗读书声此起彼伏，带着少年独有的清亮嗓音，顺着敞开的窗户飘向窗外的操场。沈逾将散文收好，拿出课本平铺在桌面上，指尖顺着课本上的文字轻声默读，偶尔跟着全班的节奏出声诵读，节奏不快不慢。

　　一旁的顾衍扒拉半天从乱糟糟的书包里翻出语文课本，书页卷边，封面还沾着一点不知道哪里蹭来的浅灰色污渍。他撑着半边脸颊，有一搭没一搭跟着大家念课文，目光却没怎么落在书本上，时不时侧头打量身边的新同桌。沈逾读书的时候坐姿端正，脊背挺直，下颌线收紧，念诵古文的语调平缓好听，连翻书的动作都慢条斯理，和自己散漫随性的样子截然相反。顾衍活了十几年，从小到大换过不少同桌，聒噪的、调皮的、内向的数不胜数，像沈逾这样沉静克制的同桌，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早读进行到一半，顾衍忽然觉得枯燥乏味，课本里晦涩难懂的文言实词看得他眼皮发沉，昨夜熬夜在家和朋友联机打游戏，凌晨一点多才休息，积攒的困意顺着神经一点点往上涌。他悄悄把胳膊横放在桌面上，脑袋枕着小臂，眯起眼睛准备趁着早读的喧闹声小憩片刻，刚闭上眼没多久，旁边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书写声断断续续钻进耳朵，细碎却清晰，搅得他没法安稳入睡。

　　顾衍掀开一条眼缝，侧过头，看见沈逾趁着早读空余时间，在空白草稿本上整理文言字词注释，黑色水笔在白纸上行云流水，字迹工整秀气，密密麻麻的注释被分门别类罗列，条理清晰。反观自己崭新空白的配套练习，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写，顾衍不由得在心里暗自咋舌，刚开学第一天，居然就有人抓紧零碎时间刷题整理知识点。

　　“我说，刚开学而已，用不着这么卷吧？”顾衍压低音量，凑到沈逾身侧小声嘀咕，刻意避开讲台上来回巡查的班主任，“开学功课又不紧张，抽空歇会儿不好吗？”

　　沈逾笔尖顿了半秒，没有停下书写的动作，视线依旧停留在草稿纸的文言注解上，低声回道：“提前梳理知识点，之后写作业节省多余时间。”他说话的音量刚好只有身边的顾衍能够听清，不影响周围其他同学早读。

　　顾衍挑了挑眉，还想接着搭话，教室中段忽然传来一声惊呼。隔壁第三排两个男生课间趁着老师转身板书，偷偷拿橡皮互相投掷打闹，失手一块白色绘图橡皮擦着空气飞出去，不偏不倚狠狠砸在顾衍后脑勺，轻微的撞击让顾衍下意识皱了下眉。扔橡皮的两个男生瞬间僵在原地，连忙探着身子抬手，满脸抱歉地小声道歉。

　　滚落的橡皮顺着地面滑到沈逾的课桌脚边，沈逾停下笔，弯腰俯身，伸出修长的手指捡起那块橡皮，抬手隔着过道递还给闯祸的男生。平淡自然的一个小动作，没有半句指责，却让原本紧张局促的两个男生松了口气。

　　顾衍摸了摸被砸到的后脑勺，目光落在沈逾淡然的侧脸，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好感。以往碰到这种情况，多半人要么冷眼旁观，要么随口抱怨两句，沈逾却不动声色化解了小小的尴尬，处事沉稳温和，完全不像是刚升入高中的新生。

　　早读四十分钟很快结束，下课铃叮铃铃响起，语文课本被纷纷合上，压抑了一节课的学生瞬间炸开了锅。大半学生一窝蜂涌出教室，有的去走廊开水房接热水，有的扎堆趴在栏杆上聊天说笑，还有的直奔楼下小卖部买零食饮料，空荡荡的教室只剩下零星几个留守的学生。

　　顾衍彻底打消睡觉的念头，直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他转头看向依旧坐在原位整理笔记的沈逾，随口邀约：“要不要出去走走？楼下便利店新上了冰可乐，我请你。”

　　沈逾把整理好的文言笔记夹进语文课本，合上草稿本，轻轻摇了摇头：“不了，我打算把剩下的实词注释收尾。”

　　顾衍也不勉强，耸耸肩独自起身走出教室，出门前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窗边埋头学习的少年。秋日的阳光不断移动位置，慢慢从桌面挪到墙角，梧桐叶被秋风刮着，时不时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没过十分钟，顾衍拎着两瓶冰镇可乐回到座位，一瓶带着水珠的玻璃瓶可乐放在沈逾手边，冰凉的瓶身贴着木质课桌，留下一圈浅浅水渍。“天热，解解暑，不用客气。”

　　沈逾抬眼看向桌上的可乐，愣了愣，礼貌道谢：“谢谢，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同桌见面礼。”顾衍拉开自己那瓶的拉环，气泡滋滋往上翻涌，冰凉的汽水入喉，驱散了残留的困意，“以后三年都是同桌，互相客气就见外了。”

　　沈逾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犹豫片刻，没有再执意转钱，把可乐放在课桌角落收好，继续低头完善笔记。窗外的喧闹、走廊里的笑闹、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尽数落在这间靠窗的教室角落。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少年，在九月初秋的第一天，正式开启了为期整整三年的同桌时光，命运的丝线从一块飞来的橡皮、一瓶冰镇可乐开始，悄悄缠绕在一起，往后无数个朝夕晨昏，教室、食堂、操场、放学的街边小路，都会留下属于他们并肩同行的细碎日常。

　　（本章正文：320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