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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乔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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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晚是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醒过来的。
天花板白得发灰,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气。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角落蜿蜒而出的水渍看了很久,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药液。
发生了什么?
他试着回想,脑子里却像灌了浆糊一样混沌。只记得拍完最后一场戏之后胸口闷得厉害,喘不上气,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打断他的思绪。乔晚偏过头,看见一个人端着保温杯走进来,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帽衫,帽子没摘,帽檐下露出半截苍白的下颌线。
陆辞把保温杯搁在床头柜上,拔掉帽子,露出一张过分年轻又过分冷淡的脸。他看了一眼乔晚,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醒了?医生说你是过劳加上低血糖,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乔晚看着这张脸,愣了几秒。不是因为对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这个人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足够离奇。他和陆辞的关系,往好听了说叫同门师兄弟,往难听了说就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同行。两人师出同门,同样学京剧,同样唱小生,可陆辞入行比他晚三年,却拿了比他多得多的奖,演了比他多得多的主角。圈子里的人提起他们俩,永远是一句“既生瑜何生亮”——他是那个亮。
“你怎么在这儿?”乔晚开口,嗓音干涩得像砂纸。
陆辞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把杯子递到他面前。杯子里是小米粥,熬得很稠,金黄色的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先吃点东西。”陆辞说。
乔晚没接。他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陆辞的表情。这张脸他太熟悉了,在练功房里对着镜子看过成千上万遍——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挺拔的鼻梁,同样的薄唇和尖下巴。他们长得太像了,像到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们是兄弟,像到他每次在后台看见卸了妆的陆辞都会有种诡异的错位感,仿佛在照一面呈现了另一个平行宇宙的镜子。
那个宇宙里,陆辞做了所有他没敢做的事。
“我自己可以。”乔晚伸手去接保温杯,手指刚碰到杯壁就一阵发软,杯子歪了一下,滚烫的粥洒在了手背上。
陆辞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杯子,皱着眉抽了几张纸巾,拉过乔晚的手把粥渍擦掉。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可以说有点粗暴,可乔晚注意到他擦的时候很仔细,连指缝里溅到的一小滴都没有放过。
“行了。”陆辞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重新端起保温杯,“别逞强了,我喂你。”
乔晚想说不用,可嘴张开就变成了一口酸涩的气息。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大概是病中情绪脆弱,大概是那碗粥的温度太像某种久违的东西,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陆辞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做过无数次一样熟练。
乔晚张开嘴,含住了那勺粥。小米粥熬得软烂,几乎不用咀嚼就能咽下去,温热的流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把从醒来就盘踞在胸口的冰凉一点一点地暖化了。
他们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吃完了一整碗粥。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到杯壁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乔晚靠在枕头上,看着陆辞低头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回去,帽衫的领口滑下去一截,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肩膀上淡青色的血管。
“你还没回答我。”乔晚说,“你怎么在这儿?”
陆辞拧盖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拧紧,把保温杯放回床头柜上。
“正好路过。”他说。
乔晚差点被这四个字气笑了。正好路过?哪家医院能被路过?何况陆辞住的城西到他住的城东,横跨整座城市,就算开飞车也要一个小时,这条路他怎么路过的?
“陆辞。”乔晚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足够认真。
陆辞转过身,靠着床头柜站着,双手插在帽衫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病房的日光灯太亮了,把他的脸照得毫无血色,眼下的乌青清晰得触目惊心。乔晚这才注意到陆辞的脸色也不好,嘴唇发白,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的样子。
两人对视了几秒。乔晚看见陆辞的眼神变了,从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变成了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深水里涌动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是能将人卷走的汹涌。
“你问我为什么在这儿?”陆辞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只说给乔晚一个人听,“你躺在ICU里,心率掉到三十八,我签了三张病危通知书。你问我为什么在这儿?”
他的语速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乔晚的耳朵里。乔晚怔住了,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张病危通知书。
他毫不知情地在鬼门关上走了三趟,而替他签字的是陆辞。
“你的手机紧急联系人是我的号码。”陆辞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淡,可声音开始发颤了,“你自己设的,你不知道吗?你什么时候设的?你为什么设我?”
乔晚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三年前他换新手机的时候,系统弹出设置紧急联系人的页面,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后鬼使神差地输入了陆辞的号码。他没有想过为什么,或者说,他不敢去想为什么。他只是做了那个选择,然后把这件事埋进了记忆最深处,假装从来没有发生过。
直到现在,被陆辞一语道破。
“你是不是觉得……”乔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刚说了半句就被陆辞打断了。
“乔晚。”陆辞叫他的全名,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什么苦都能扛,什么累都能撑?你上次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指标已经有问题了,医生让你注意休息,你听了吗?你转头就接了那个综艺,连续录了三十六个小时,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会死?”
乔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被骂了,而是因为他听出了陆辞声音里的那个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指责,是害怕。是那种被吓坏了之后、确认危险已经过去之后,终于可以发泄出来的、迟到的恐惧。陆辞在害怕,怕他真的就那么死了,怕他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留下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陆辞看着乔晚流泪的样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尾泛着薄红。他伸出手,指腹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轻轻擦掉了乔晚脸颊上的眼泪。
那只手在发抖。
“你别哭了。”陆辞说,声音终于有了一道裂缝,“你一哭我就……”
他没说完。乔晚伸手抓住了陆辞的手腕。那只手腕细得不像一个武生的手腕,骨节突出,腕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下面脉搏的跳动。那跳动的频率太快了,快到让人怀疑这颗心脏是不是也随时会出问题。
“陆辞。”乔晚握着他的手腕,拇指在脉搏的位置来回摩挲,感受着那急促的搏动一点一点地慢下来。
陆辞低下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乔晚的手比他的小一些,骨节分明,是指法极其漂亮的一双手,曾经在台上翻过无数个漂亮的枪花,赢得满堂喝彩。可现在这双手上全是针眼和淤青,手背上有一大片青紫色的痕迹,是留置针留下的,看起来触目惊心。
陆辞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十指交握,掌心相贴,温度从皮肤的接触面慢慢渗透开来,像两颗心脏终于搭上了一座桥梁。
“乔晚。”陆辞的声音彻底哑了,“你别再吓我了。”
乔晚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可嘴角是弯着的。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又哭又笑,丑极了,可他不在乎。他看着陆辞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永远冷冷清清的眼睛此刻全红了,里面盛着他从未见过的内容。不是台上那种程式化的悲喜,不是采访镜头前得体的微笑,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没有任何伪装的情绪。那种情绪叫失而复得。
就在这个时候,病房的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了。
经纪人举着手机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兴奋瞬间变成惊恐,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形。他看看陆辞,又看看乔晚,再看看两人紧紧交握的手,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我……我就是来……探病的……”经纪人结结巴巴地说,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你们……我什么都没看见!”
乔晚和陆辞同时松开了手,像两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陆辞迅速转过身去,假装在研究床头柜上的保温杯,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乔晚则用没扎针的那只手拉高了被子,把自己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泪痕未干的眼睛,活像一只受了惊的猫。
经纪人在门口僵了整整五秒钟,像是在做一道艰难的选择题: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转身就走,还是勇敢地走进来面对这个注定要上热搜的修罗场。
他选择了后者,因为他想起来了,他进来的目的是告诉乔晚一个紧急消息。
“那个……乔晚啊……”经纪人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在床尾站定,尽量不去看陆辞的方向,“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乔晚从被子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声音闷闷的:“什么事?”
经纪人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你和陆辞的CP粉,昨晚把你俩以前合唱的《长生殿》舞台视频剪了个混剪,发到抖音上去了,目前播放量已经三千多万,冲上了热搜第一。”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乔晚和陆辞同时看向对方,又同时移开目光。
经纪人继续说,语气越来越虚:“然后呢,你晕倒送医的消息不知道怎么被泄露了,现在全网都在扒是谁在医院陪护。娱记拍了张照片,拍到陆辞昨天晚上十一点进的医院,今天早上才出来。”
陆辞终于从保温杯的研究中抬起头来,看了经纪人一眼。那一眼里写满了”然后呢”三个字,表情却依然冷淡得像在听别人的事。
“然后就是……”经纪人的声音低到快要听不见了,“热搜第二的词条是‘陆辞夜会神秘恋人’,热搜第四是‘陆辞乔晚疑似恋情’,热搜第七是‘长生殿是真的’。公司那边已经炸了,公关部让我们统一口径,就说只是同门师兄弟正常探病。”
乔晚忽然笑了。他转过头看着陆辞,陆辞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谁都没有躲开。
“同门师兄弟正常探病。”乔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陆辞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弯了弯嘴角。那是今天乔晚第一次看见他笑,极淡极浅的一个笑容,可眼睛里的光却不是假的。那光温暖而笃定,像是冬天壁炉里静静燃烧的火,不炽烈,但足以驱散所有的寒冷。
“那热搜第一怎么办?”陆辞问,语气居然有点认真。
经纪人傻了。他万万没想到陆辞关注的重点是这个,更没想到陆辞会问出这种让他没办法按标准答案回答的问题。
乔晚也愣了。他看着陆辞,发现对方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陆辞就那么靠在床头柜上,双手重新插回帽衫口袋,微微歪着头看他,眼神坦荡又直接,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沉默了几秒后,乔晚弯起眼睛笑了,泪痕还挂在脸上,笑得眉眼弯弯,像春天的第一缕风拂过湖面。
“那就让它第一好了。”他说。
陆辞的耳朵尖又红了一个度,可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重新扣住了乔晚的手。这一次没有颤抖,没有犹豫,自然而然地十指相扣,像是他们本就应该如此。
经纪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机械地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了?”乔晚问。
经纪人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放弃治疗:“热搜第一的词条变了。”
“变成什么了?”
“‘陆辞乔晚官宣’。”经纪人一字一顿地念出来,然后补了一句,“这个话题的创建者是陆辞。”
病房里再次安静了。
乔晚猛地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罩了进去。被子底下传来闷闷的笑声,混着某种听不清的嘟囔。陆辞伸手想把被子掀开,被乔晚一巴掌拍开了手,那声脆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响亮。
“乔晚。”陆辞叫他。
被子里的人不理他。
“乔晚。”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放柔了,柔到经纪人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
被子终于被拉下来一截,露出一双又红又亮的眼睛。乔晚看着陆辞,看着这个和自己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的人,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滚烫的、不加任何伪装的感情。
“陆辞。”乔晚说,“你是不是疯了?”
陆辞低下头,把乔晚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大概是吧。”他说,“疯了很久了。”
经纪人默默地退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很安静,白炽灯把地板照得发亮。他靠在墙上,打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飞速发酵的热搜,以及底下数以百万计的评论和转发。
然后他笑了,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
“完了,”他自言自语道,“这下全完了。”
病房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条纹。乔晚的手指被陆辞握着,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遍全身。他侧过头,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见外面天很蓝,蓝得通透而干净,像被水洗过一样。
他想,原来从鬼门关上回来,人间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