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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蝴蝶在扇动翅膀 是人?是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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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日光是六七月里最好的画工,稀疏的草色变得浓郁,嫩黄的柳条愈发青翠,在风中飘啊飘,就飘来了几只蜻蜓,落在半开的荷花上。
时间一晃就来到了中元节,算上日子,姜仲元已经在这待了近一个月了;她的院子也基本完工:桂花树在这片土地上逐渐长出新叶,小池塘里放了几尾锦鲤,宾婆婆还给她的小院子里定做了灯笼——蒙在上面的油纸上画是姜家的凤凰族徽,上头的字也写的是“姜”。
“那为什么家里的灯笼上写的是‘荣’呢?婆婆你不是姓宾吗?”
“因为,婆婆长大后就出嫁了,嫁给了一个姓荣的人,这里是他的家,所以这里的灯笼就写着‘荣’字了。”
“啊?婆婆我们现在还在别人家啊?”
姜仲元吃惊,原来宾婆婆也和自己一样寄人篱下啊!
“不过现在也是婆婆的家了,因为那人已经不在了。”
“啊?婆婆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姜仲元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她想起了离家的那天路上,遇到那群劫匪时,婆婆所展现出来的强大实力。
“能怎么样啊,你这小丫头!”宾婆婆点了一下姜仲元的脑门,哭笑不得:“我跟他还有儿子,还有孙子;他不在了,我和孩子们一起生活罢了。”
“以前没听婆婆说过诶,”姜仲元说着,双手搭在婆婆腿上,整个人又顺势趴了过去,“婆婆,你孙子是谁啊?我和姐姐见过吗?”
“我孙子叫荣耀,他见你的时候太小了,你们都太小了,肯定不会记得的。”
“不信,就算我不记得,我姐姐肯定也记得,她可是我们家公认的天才!”
“那年是你的周岁宴,你姐姐七岁,你才刚满一岁,荣耀也才四岁。几年过去,长相都变了样了,肯定认不出来了。”
姜仲元趴在宾婆婆身边,目光上下一扫,就看见了宾婆婆手腕上的镯子。
她记得,祖母手腕上也有一个镯子;不过眼前的镯子是翠绿翠绿的,祖母那个镯子是黑的。
桂花树、锦鲤池、小别院;这些东西她在姜家也有一份,是和姐姐一起的。宾婆婆尽力在江南给她复刻了家,却让她越发想家了。
“婆婆,我想祖母了,我也想姐姐了。”
几句轻飘飘的话语落下,姜仲元有一些失神。
“算算日子,你姐姐该寄信过来了。”
是的,算算时间,姐姐该给她写信了。
姐姐的信几乎六七天就来一封,每次过来都会叮嘱她好好学习、听宾婆婆的话、不要因夏天就贪凉、保重身体云云;当然也会提到自己,姜仲元知道姐姐灵力又增强了、比武台上又胜了、入红营了、马上突破瓶颈期了、有望成为姜家百年来最年轻的弦月界人才......
她看到这些,总会与有荣焉。
只是,姜仲元也有不解,比如,为什么每一封送来的信,最后落款一直是“弗初代笔”。
宾婆婆解释:
“这就是姐姐在一旁说,姜家的林掌事在另一旁写。想想我们瑶瑶,是不是也有不认识的字?你给姐姐回信的时候是不是也要婆婆写?这就是代笔。”
姜仲元恍然大悟,然后发誓自己要好好学读书识字,争取早日能亲自给姐姐写信。
而今日中元节,姜仲元得到了一天假,条件是早些回家且晚上不得随意出门。
一整个白日都好好的,到了晚上,姜仲元坐不住了。
在门外、院墙边和大路上,又什么东西,正引诱着她出门,那东西蠢蠢欲动。
“婆婆!婆婆!我要出门!”
姜仲元在宾婆婆房门前不停敲着,把房间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这孩子!”
宾婆婆的房门露出一条小缝,透过门缝把姜仲元拽进屋里,正色说:“中元节晚上哪有出门的?你乖乖在家里待着。”
“我......我感觉有人在叫我......”
姜仲元也急得团团转,迈着小腿在房间里滴溜溜转了一圈,但就是说不准这种急切从何而来。
“谁在叫你啊?今晚大家都早早回房间睡觉了,可别胡说!”
宾婆婆有些害怕,在想明日要不要请个昆仑的道士来看看。
“没有!在外面!在大街上......婆婆,我不会有事的,您就让我出门去看一眼,就一眼!”
姜仲元继续央求。
“那人喊你作甚?”
“不知道......她在哭......对,她哭了很久,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她说......”
姜仲元皱眉,在脑海里仔细思索着那个表达:
“对!冤!她说她有冤!”
“好瑶瑶,你告诉婆婆,你是不是哄婆婆的?”
宾婆婆俯下身子,努力与姜仲元平视,想看清她眼里的东西。
“不是,不是。”姜仲元没有丝毫心虚,直接看着宾婆婆的眼睛说:
“她哭,三年,刘家......浸猪笼,嗯,刘大没逃......哎呀,听不清了。”
宾婆婆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宾婆婆,什么是浸猪笼?她说她好冷。”
宾婆婆没有立刻回答。
姜仲元不知道的事,她知道。
三年前,朝廷征兵去西北讨伐吐蕃,刘大就在名单里;后来边关传来消息,刘大逃了,刘大一家全被治罪;再后来,又传出来刘大媳妇爬床牢头妄图脱罪,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浸猪笼了。
捆刘大媳妇的笼子绕着道上转了两圈,消息自然也多少传到了荣家,只是当时的宾婆婆没放在心上。
不过,三年前,眼前这个小人儿才不到三岁,她是怎么知道的?
“谁告诉你的?你最近见了什么人?”
宾婆婆还是想查出什么痕迹。
“就是家里的,还跟街上的孩子们打了一架......”
“是不是他们说了......”
话还没说完,宾婆婆先摇了摇头——一般像这么大的孩子,家里人是不会说这些事给他们听的,更何况是为一个“罪妇”喊冤。
“婆婆?”
看着宾婆婆还在发呆,姜仲元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好孩子,你还听见什么了?”
“除了喊冤,更多的就是高兴,说一年就一天可以回来看看......”
说着,鬼使神差一眼,姜仲元朝虚空一抓,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瑶瑶,你在抓什么?”
宾婆婆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好像,有白色的虫子……像萤火虫。”
房间里空空如也,大门紧闭。
冥界!
宾婆婆的脑海里突兀地冒出这两个字。
她回想起幼时在九川的那些日子,中元节是要大操大办的。灵族信魂灵会在身死后暂住冥界,每年的中元节都要回来看看,直到牵挂全都放下再去投胎。所以,许多失去孩子的父母,都把那天当成小除夕去过。
九川的古书里就有记载,冥界的魂灵在人间就是白光点。
可是没人见过冥界,没人去过也没人回来,因此这个白光点的故事是真是假,也没人知道。
宾婆婆想起这孩子的母亲,想起那个执意离开家族、一心往北方和草原上走的女人。
难道,当年她母亲找的那个男人是冥界的?这孩子身上有一半的冥界血统?
想到此处,宾婆婆掰着姜仲元的肩膀,对她说:
“以后,对任何人,都不要说你能听见这些东西,知道吗?”
“姐姐呢?祖母呢?”
“那也要等她们发现。”
宾婆婆生怕自己的话她没听懂,又重复一遍:
“你不能说。听见了吗?你不能说。”
今日是姜仲元生辰,在荣家把肚皮吃得溜圆后,她轻车熟路地翻墙去大街上玩了。
天公不作美,她刚跑进一家茶馆里,听完一阵说话人的志怪故事,就听见窗外轰隆隆的雷声砸下来了。
顷刻间,大雨倾盆。
她心里苦闷——本来还想去上次见到唐巧儿的地方转转,说不定还能遇上她呢,今天她可是带了好多桂花糖!
糖不好遇水,刚到门口的姜仲元就被大雨吼回了茶馆。
这一回,正巧遇见了九川的人。
姜仲元之所以认出他们是九川人,是因为那几人耳朵上都挂着耳环。而人族都不打耳洞的。宾婆婆说,除了胡人和外族,这里都没有打耳洞的;姜仲元虽然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打了耳洞,来到这边之后就再也没戴过耳饰了。
来人看起来是一对父子,都作人族打扮,站在门口,姜仲元自以为隐蔽得好,便毫不避讳地盯着他们。
她看见“父子”对视一眼,那个“儿子”便朝着姜仲元坐的这一桌走来。
“你在看我们。”
小男孩说。
“你们也在看我,不然怎么知道我在看你们。”
“你为什么看我们?”
姜仲元摸着自己的耳朵:
“好奇。”
“你也有。”
小男孩指了一下她的耳朵。
“那也好奇。”
姜仲元还想开口掩饰什么,“儿子”已经被“父亲”叫走了,“父亲”对着他说了一句什么话,然后自己就坐在了姜仲元旁边的桌子处,“儿子”则坐在姜仲元对面。
“我叫齐思贤,你呢?”
“我叫......”姜仲元想起宾婆婆的叮嘱,心思一绕,说:“我叫姜瑶。”
“原来是姜家的二小姐,失敬。”
那人冷不丁开口,拆穿姜仲元的身份后,又闭口不言,独自喝茶。
“你是谁?”姜仲元转头看向那人。
“他是我父亲,我们是九川齐家,你应该听说过,我大伯是齐砚洲。”儿子替他回答。
“原来如此。”
姜仲元其实并不记得这一号人物,但是她此时不想露怯,打算直接开溜然后回去问问宾婆婆。
恰逢其时,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一点,姜仲元往窗外一瞟,就看见了唐巧儿正捡石头甩着手腕扔出去,似乎是在模仿上次姜仲元的招式。姜仲元见之大喜:
“巧儿!你想学啊?我教你啊!”
“吾妹仲元:展信安。”
今日入选红营的人已经全部入营,忙碌了一天的姜镜尘坐在书桌旁,她觉得自己似乎该亲自给妹妹写一封信。
可是,写什么呢?她只算半个灵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学什么、在忙什么。给她写了,她能看懂吗?算了,还是问问她吃什么喝什么吧,再说几句关心的话,糊弄一下。
写了一半,姜镜尘突然又想起林掌事的那句:“母亲不会留一个麻烦给你。”
信纸上的墨水还未干透,又被揉成团置在一旁。
写吧,写自己的修炼、写自己的学习和课业;也问她有关的这些。
万一这个小跟屁虫开窍了呢?万一,她也是家里另一个不世出的天才呢?
我写下这些,希望你也记得,你身上有灵族的血,你应当从我这里,知道灵族的一切。
洋洋洒洒,写完之后,结尾处又加一句:
“千万珍重,家中常念。姜镜尘。”
好了,她现在要去问林掌事,这封信该怎么送出去了。
破天荒的,林掌事给了姜镜尘一个笑脸,并准许她提前一年练书楼里的灵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