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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齿轮开始转动 今年有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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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烛火幽幽,一灯如豆。
应该是接近深夜了,姜镜尘想,因为她听见外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先是来往的脚步声,后是房顶上和草丛下的虫鸣声;再就是现在,她清晰地听见了油灯灯芯燃烧的微小爆裂声。
又到了一天深夜,姜镜尘告诉自己。
仔细算下来,今天已经是她被罚跪祠堂的第二天了。
其实,她早已在融雪堂受了罚,背上挨了十鞭子,但是她贼心不死,挨完鞭子之后又试着运功,想找到林掌事在她身上下的印,在看看如何才能破开它。
结果就是,上一瞬运功触了一下印界,房门就在下一瞬破开——林掌事就这样穿着一身深绿色长袍,甚至没遮住雪白的发丝,阴沉着脸出现在她床前。
“你!你还嫌背上的伤不够重是不是?!”
姜镜尘真的从未见过林掌事这样生气,翕动的嘴唇像开片的树皮,柳枝般的发丝随着她的身形微微晃动,伸出树根一样遒劲的手,指着趴在床上的姜镜尘。
“林掌事,晚辈知错了。”
“知错?”林掌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罢了罢了,你也不必跟我解释,明日就去跪祠堂吧,对着你姜家的祖宗,好好跟她们说说你做了什么事,让她们断断案,你到底有没有错!”
“......”
报以林掌事的,又是良久的沉默。
“还不服?”
“晚辈知错,您可以现在就修书给祖母,让她判罚。”
“你——”听到这句话,林掌事明显怔愣了一下,满身的怒气像是被一盆水浇灭了,随即又再次拿出架势,对姜镜尘说:“哪怕是你祖母在这,也不会对我的决定有什么异议!”
“晚辈明白。”
姜镜尘当然明白,林掌事、林弗初,姜家的二把手;从小就是祖母身边最信任的人,姜家的每一个决策,背后都有她的声音;她自己、她子辈和孙辈,都是姜家的要员。
“你不明白。”
林掌事看着她,语气已经平复了不少。
“晚辈明白,等明天,晚辈能下床走路了,晚辈就去祠堂跪着。”
姜镜尘已经闭上了双眼,不想再费口舌。
“你总觉得自己猜明白,总觉得我做的事在阻碍你,阻碍姜家;可是你看不见全貌,你若是站在我这个位置,你也会如此。”
难得的,林掌事开始苦口婆心。
“你祖母、你母亲还有我,都在尽全力为你铺路、为灵族铺路,你长大了自会明白的。”
姜镜尘的眼睫轻轻抖动了一下,她张开嘴,踟蹰了半天,最终只吐出了四个字:
“晚辈明白。”
或许是姜镜尘的天赋实在惊人,当天晚上她背上的伤口就已经结痂,到了第二天早上背上就开始发痒,午饭还没过她就已经能下床活动了。
姜镜尘一点没耽误,立时就跑去祠堂跪着了。
然后感觉自己的身体快恢复了,就又开始找林掌事下的印,然后又被多罚了一天。
百无聊赖时,姜镜尘好像在房顶上听见了一只青鸟的声音。
她好奇地抬头,却没看见动静;像用灵力探查,又不想再被罚一天。
“谁?”鬼使神差的,她直接问出了口。
“我。”
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袭石青色长衣,腰间别着一把折扇,面如冠玉,笑意盈盈。
“牧辰哥哥!”
见到竹马,姜镜尘心情明显轻快了起来,她下意识要起身,萧牧辰赶紧摆手。
“快别动,你身上还有伤。”
说着,他在姜镜尘身旁,在姜家列祖列宗面前,跪了下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玉小罐。
“你跟林掌事顶什么嘴啊,她又不会害你;你是她看着长大的,听说你在祠堂这边一天没吃东西,她也难受得水米未进。这生骨露你拿着,等会儿让人给你涂在伤处,几天就好了。”
“不行!”姜镜尘拒绝:“你快回去,这是姜家的内院,你是萧家人,又是旁支——这还是萧家内门的药......你现在就走,被人发现了会说不清的。”
“没有林掌事的授意,我进不来内院;还有,昨日我被过继给掌门了,现在和你一样,是嫡系。”
萧牧辰淡淡开口,却语出惊人,让姜镜尘忘记了自己是在祠堂受罚,直接惊呼出声。
“什么?!”
夏日夜晚,乌云慢慢覆上了星斗,天边似有隐雷阵阵,在预告着一场大雨。
与此同时,江南荣家最近正大兴土木,广招贤能。
沉寂了许久的院落,终于因为一个孩童而活络起来,像一溪活水流入深潭,唤醒了沉睡的生机。
武台子、书架子、桌子椅子、放武器的箱子架子、文房四宝刀枪剑戟、再竖几个桩子靶子、挂几幅圣人先师......还想着给院子里搭一个秋千架、种几棵桂花树、挖一个小池塘......
距离上一次养孩子已经太久了,宾婆婆看见流水一样的账单送进账房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感慨一声:养孩子是个费钱的大工程!
然后吩咐下去,给在九川求学的儿媳孙子多加些月例。
对于姜仲元的学习,老夫人更是亲自挂帅,抖擞精神,势要把孩子教得文武双全,每天上完课都要亲自过问她的听课和作业情况。
比如现在:
“李先生说,你上课犯困,是睡得不够吗?”
“不是的,婆婆,实在是李先生讲课像东街后头的和尚念经意义......我本来是不困的......婆婆,你让先生多讲些故事什么的,我肯定就不困了。”
“今日上课,先生说灵族修炼和人族的千机术不同,是哪些不同?”
“灵族修炼分大三界、分别是新月界、弦月界和满月界;每个大三界里又各分小三境,从灵芽境开始算起,依次有灵溪、额,灵江灵潮什么的,就是看水,水越多越厉害。”
“这叫什么?”
“三月九水......吧?”
“是三月九川!灵族聚集的九川!你出生的九川!”
宾婆婆说着,恨铁不成钢地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那对应的千机术境界呢?”
“我记得,灵族的三大界分别对应弄巧、千枢和鬼斧;小三境倒是统一的,都称天、地、生;先生说了,我现在就是最低的弄巧生。”
“还有呢?”
宾婆婆接着问。
“没了。”姜仲元笃定地摇了摇头。
“那些四书五经、文赋律法,你学了哪些?”
一听这话,姜仲元就开始犯难了:“诶呀婆婆,快别问了,今日新学了投飞镖,我得赶紧回去练习一下,不然明日上课就忘了!”
“不成!该学的一个都不能少,今晚我亲自教你——”宾婆婆对着正抱着她衣角撒泼的姜仲元硬起心肠:“最多只练一个时辰飞镖,就得回来吃饭,读书。”
“哦。”
姜仲元嘴上话敷衍着,腿却飞快地跑出了屋子,回到自己的小院子后,三下两下绕开栽桂花的伙计,跑到马房,手脚并用地爬上马槽,再翻上槽顶,然后小步助跑、跳过院墙、落在院外。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姜仲元满意地对自己点点头,开始蹦蹦跳跳地逛东街。
没走几步路,就看见不远处有几个敦实的小孩子,围在一个跌坐在地上的小孩旁边。
姜仲元以为遇见了做游戏的同龄人,蹦蹦跳跳地上前,笑容刚挂在脸上,就听见那些人说:
“没人管!没人问!吃不上馒头大馄饨!”
诶?怎么回事?姜仲元停下了脚步,观望了一下周围,却发现周围的人都见怪不怪,没人站出来说话。
“你娘你爷不要你喽!”
“人牙子都不要你喽!”
说着,还向地上的小孩丢石子、吐口水。
“你们!欺人太甚!”
姜仲元大喝一声,也从地上捡起了一把石子,轻轻一跳,爬上路边的一棵树,居高临下地朝他们扔石子。
今天先生上课讲的东西全都用上了:看见敌方,最要紧的是让他们失去战斗力——姜仲元的石子对准了那几个小孩的手腕脚腕和嘴巴扔,还边扔边说:“让你扔石头!”“让你吐口水!”——敌方来犯不要慌,用周围一切能用的东西——姜仲元手里的石子越扔越少,边开始精准攻击,看见人来到自己在的树底下才扔,仁王石头又掰树上将要脱漏的树皮、甚至折了一根树枝,把想爬上树打她的人给怼了下去......
这场“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对方虽然人多,但很明显没有姜仲元厉害;看着那些人哭着四散跑走,姜仲元才从树上跳下来。
“......谢谢。”
声音细如猫呓。
“不谢,下次他们要是再敢欺负你,你就狠狠打回去!打不过就叫我!”
姜仲元这才发现,那个跌坐在地上的,是一个极瘦弱的小女孩。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啊?”
“......不知道。”小女孩吸了一下鼻子,“从我被王婆丢下的第二天,他们就欺负我了。”
“你也有一个婆婆?”姜仲元来兴趣了。
“我......我没爷娘了,我们一家逃难来的,买走我的牙婆说,我们家遭了旱灾,爷娘带着我流亡江南,阿爷在路上被流寇杀了,我娘活不下去,把我卖了,后来听说她把自己也卖了;王婆就是买我的那个人。”
“天呐......”
“后来我生病了,王婆说我卖不出去,治病还要花她的钱,是个赔钱货,就把我扔了。”
闻言,姜仲元把随身带着的零用钱全给小女孩了,“你生病,得吃药,你拿着钱去看看大夫。”
“我......我爹娘也没了,我是被家人送过来的,我家里还有一个姐姐,但是我没见过我爹娘,他们说我爹在我出生前就死了,我娘后来失踪了,也有人说我娘死了,再后来我祖母也走了,家里就剩我和姐姐,姐姐也过得艰难,就把我送来江南了。”
“爹娘?”
小女孩不解。
“就是爷娘,我们那里的话吧,叫爷娘为爹娘。”
两颗小小的脑袋凑在一起,交换着彼此的故事,两颗心也在不停的向对方贴近。
“那咱们还挺像。”
小姑娘歪头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已经半松动的门牙。
“是啊,我家要是在这边没有亲戚,那我估计也被卖了。”
姜仲元认真回答。
“我姓唐,我娘还没给我起名就把我卖了,我只知道王婆叫我巧儿,你也叫我唐巧儿吧。”
两人正说得起劲,姜仲元突然想起一会儿婆婆要教功课的事,便赶紧起身,对着唐巧儿说:
“我得回去了,婆婆管得严。你记得去医馆,我会再来这里看你的!”
说着,姜仲元小跑几步,又返回来,把一个硬块塞在了唐巧儿手里。
“这是我姐姐寄来的桂花糖,我们家独有的,你喝完药含一块!可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