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烟波》白苏生

16、鲜艳欲滴 日子就像烙

　　日子就像烙饼，背面糊的不像样子，翻过来却依旧松松软软的。
　　命运的大手终于把杨柳的日子翻到了另一面。
　　*
　　程晓风在江南有多处房产，和杨柳一起的这间是阳光最好的，也是他最长住的。
　　杨柳本来只是想再见他一面，看看他过的好不好，虽然他知道答案一定是肯定的，但还是想亲眼看看。
　　结果糊里糊涂就被人直接打包带进家门。
　　他租的那个老房子程晓风让刘助处理了，家里那些称不上家当的破破烂烂，杨柳想要，但又觉得和程晓风的大平层格格不入，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但程晓风还是让助理给他打包送过来了。
　　周一的清晨，阳光晒得屋子充满光泽。杨柳从床上醒过来，听见楼下有人，开心的起身，而后又想起那人慵懒的晨音，说自己去上班了。
　　不是他，杨柳不敢动了，甚至放轻了呼吸，等了很久才光着脚走到楼梯口，小心的探视。
　　人好像走了。
　　杨柳走下楼梯，看见客厅中央茶几旁边自己的包裹。
　　快走几步过去一一拆开来。
　　一人用的锅，劣质的电磁炉，他的东西和他人一样，与这件明亮的房子格格不入。
　　杨柳站了一会儿，翻出自己要留下的东西，其余都放回箱子里，然后抱出门放在垃圾桶旁边了。
　　小区里的垃圾桶都很干净，分门别类，他的东西很好的融入了这个环境。

　　小伙子，来，搭把手。旁边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叫杨柳帮忙。
　　杨柳快走过去扶着她走下楼前的几级台阶。
　　诶呦呦，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道谢，开始跟他聊天。
　　怎么没去上班啊？
　　杨柳沉着脸，没什么表情，也不准备回答这些摸他底细的问题。搀着老人一直走到小区门口。
　　什么都没打听到，老人脸色难堪的坐上了车，扭过头去不理他。
　　杨柳没在意，点点头回去了。
　　*
　　当初从小饭馆离开以后，杨柳陆陆续续找过很多工作，做什么的都有，什么人都遇见过，一开始还热切地真诚的有问必答，被坑过几次以后就不再多言语了。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开始学程晓风，学他的四两拨千斤，学他的但笑不语，学他交叉着手默默旁观一切的样子，久了，到有个几分像。但只有他自己清楚，皮像罢了。
　　可天长日久，皮骨相连，怎么也有五分像了。

　　杨柳说不清自己的心思，他没有这间房子的钥匙，刚出门的时候特意没锁，但可能是穿堂风刚好经过，门关上了，杨柳进不去了。
　　但这并没令他感到难过，杨柳反而在这一刻感到很安心。
　　一门之隔，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终于他还是进不去的。
　　学生时代的那份天真，杨柳小心翼翼地存在盔甲里，不让人看到，自己也不去看，但昨天，不过见到这个人而已，他便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工作了这么久，没能消磨的心思，如今被这门挡去几分。
　　杨柳闲哉哉的在小区里转了一圈，诺大的地方，围墙院落相阻隔，各家有各家的风采，随便拎出来一间屋，好像都和八里镇的一栋楼占地差不多了。
　　这要多少钱呢？
　　杨柳不敢去想，他学到的所有技能都是单一的，只有涉及到人这方面是复杂的，但从他开始选择沉默以后，与人的技能也停留在高中时期。
　　一个年轻人，抱持着青年的赤诚心，带着审慎与深思旁观这个世界，几年下来，杨柳觉得自己还不如高中时候混的好。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傍晚，程晓风难得没加班，甚至还提前了一会儿离开办公室。
　　总经办的人都好奇的伸着脖子张望。
　　车速要比平时快的多。程晓风坐到办公室才想起来忘记给杨柳密码了，想着他可能还没醒，便先处理手边的工作了。
　　再想起这件事已经是中午了，秘书给他打包了饭菜。程晓风拆开包装，一边给家里打电话。
　　无人接听，没有杨柳的号码、忘了加好友，他忽然联系不到这个人了。
　　但程晓风没慌，他知道他不会走。他无法言说杨柳带给自己的心安，但就是十分确认，这个人不会再轻易消失了。
　　开完会布置了下个季度的任务，程晓风拎着车钥匙提前下班了。
　　不是通勤时间，路上没浪费多少时间，只是在某个红灯的停顿里，程晓风听见了密闭空间里嚣张的跳动声和兴奋地期待。
　　一把年纪了，他嘲笑自己，为了另一个男人，竟然像个毛头小子一般。
　　*
　　杨柳转的差不多就回门口等待了，他猜，程晓风应该很忙，只是猜不到他会几点回来。八点？九点？抑或更晚。
　　有时候卸完货去馆子吃饭的时候，也会遇到高耸大楼里西装革履的精英，或男或女，骄傲夹杂着抱怨的吐槽着等会儿又要加班，不知道到几点。
　　吃完饭，杨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望向那些漂亮的楼宇。一扇扇窗后面，亮着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他莫名觉得程晓风过的应该也是这样的生活。只是不知道，他在哪里而已。但这没关系，不管他在那里，应该都过的很好。
　　杨柳回到货车驾驶室里和衣躺下，睡的很不安稳，那些细碎的抱怨好像一直在很近的地方，扰的他心慌。
　　杨柳，杨柳。
　　有人叫他。
　　杨柳腿一抻，没踢到熟悉的阻挡物，睁眼的时候还有些茫然。
　　走廊的灯昏黄，照的他分不清时间。
　　他怎么睡在谁家门口了？
　　程晓风看着这个人睡地魂不守舍的样子，缩在门外，心里五味杂陈。
　　这样熟悉的绻缩，比高中时候还要小的一团，分明是个大个子，委委屈屈的窝在门口，看着和学生差不多大。
　　杨柳。程晓风蹲下来，找到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侧，轻轻靠上去。
　　杨柳心一紧，顿时清醒过来。
　　不好意思，我出去一趟忘带钥匙了。
　　程晓风无奈的看着他。
　　我这是密码门。手机也没带吧。
　　杨柳不好意思的笑了，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被关在外面的？程晓风牵着他的手起身，带他回家。
　　上午的时候。
　　按密码的手指停了一会儿。
　　中午也没吃饭？程晓风背对着杨柳，杨柳迷恋的看着他比少时更宽阔的肩膀，头发柔软而服贴的垂在耳侧，精致又利落。
　　嗯。杨柳揉着肚子。
　　饿不饿。
　　饿。杨柳在他背后点头，跟着他换鞋。
　　程晓风脱下西装松了领带，把钥匙放在门口的台子上。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只是没想到他被自己关在门外，等了这么久。心里忽然很酸涩。如果他不问，杨柳大概也不会主动跟他抱怨。
　　还好，他了解他。
　　杨柳很自然的接过他手里的杂物，四处找着挂衣服的地方。
　　程晓风愣了一下神，忽然想起少时，父亲带着酒气回家的时候，妈妈扎着围裙来门口，一边迎接一边不忘数落，最后停在男人身上的目光，只剩下心疼。
　　程晓风看向杨柳的眼睛，全是欢乐和兴奋，还有自己的身影。
　　伸手贴在他的后脑，将人带进怀里，倾身压了过去。
　　杨柳拿着一堆东西挡在身前也制止不了这人的攻势，他有些怕，毕竟还是疼的，但更多的是期待，他好喜欢这个人强势的进入，好像无言的在宣誓主权。
　　他们属于彼此。
　　东西终究还是散了一地，程晓风和杨柳难舍难分的倒在沙发上。
　　一个红着眼睛，一个水光润泽。

　　折腾到九点多，杨柳的肚子大声抗议。
　　两个人躺在沙发上，密不可分。程晓风手掌向下探，盖在杨柳肚子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撑起身子。
　　我去做饭。
　　杨柳哼唧了一声，不愿放手，又往他怀里蹭了几分。
　　乖。他说。
　　杨柳觉得腿更软了，酥酥麻麻的，抬眼看着一条腿已经跨过自己站在地上的人。
　　程晓风俯身亲了亲他的眼睛，手揉捏着某个地方。
　　别再这样看我了。不然晚饭都吃不成了。看着身下的人耳朵一直红到脖子根。
　　程晓风收回眼睛，迅速起身，走进厨房。
　　在冰箱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拉开门寻找食材。
　　程晓风扶着沙发背，想说，我来做饭吧。
　　但实在无力，探头看了一会儿那人厨房里忙碌的身影，跌回原地。
　　扯过他的衬衫，抱在怀里。杨柳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要不干脆厚脸皮让他养自己好了。
　　他不出门，不捣乱，很乖的在家里等他，哪也不去。
　　杨柳已经顾不上担忧以后，他在满是他的世界里沉沦不已。

　　吃饭了。程晓风端着吃的去到茶几前，估计杨柳也没法起身去餐桌吃饭了。
　　拍拍埋在自己衣服里的人，程晓风说。
　　等会儿给你清理一下。
　　杨柳点点头，恋恋不舍的起身，坐着的时候不住的倒吸凉气。
　　程晓风给他垫了几层坐垫。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很安静。程晓风向来食不言，杨柳则是已经习惯了多年的独自用餐时光里打磨出的无言。

　　夜里依旧是一场相拥缠绵，泪眼婆娑的看着被自己揪着翻涌的床单的时候，杨柳忽然有些明白也有些担心。自己不会就这样成了误国又误人的人们口中的那个媚色吧。
　　但是，看着自己紧绷出肌肉的晒黑的小臂，杨柳自觉自我认知还比较明确，一个相貌平平的普通无业游民而已。
　　想什么呢？程晓风汗不断掉在他的脊背上，顺着肌肉纹理流到身下。察觉到枕边人的片刻晃神，程晓风霸道的加大了力度。
　　杨柳哼唧着摇头，收敛了心思，脸埋进床单里。
　　程晓风笑着伸手垫到他脸下，撑出一片呼吸的空间。
　　最后还是忍不住用力握紧这张脸，狠狠带着他高仰着头颅，腰肢弯折到最大弧度，然后胸膛贴着背脊重新俯卧下来。
　　喘息着，程晓风再次问他。
　　刚刚，想什么呢？
　　杨柳向他靠拢，温存着。羞耻但诚恳的说出自己脑海中闪过的念头。
　　身后人笑了，笑着起身，抱他去到浴室里，打开灯，让他看镜子里自己的脸。
　　一边亲吻他的脖侧肌肉，程晓风一边在一张一合的唇齿间吐出许多从未用到过的词汇，句句赞美，声声慨叹。
　　杨柳看着镜子里陌生的那张嫣红的脸，眼珠像被水洗过，头发竖着，唇耳红颜，半张着嘴。
　　鲜艳欲滴。
　　程晓风亲到他的嘴唇之前，最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