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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槐风破阴霾 深秋槐风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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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深秋,像被人蘸了深浅相宜的墨色,轻轻铺展在整座城市之上。清晨薄雾未散,被教学楼顶的风一卷,便化作细碎水汽,沾在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朦胧湿意。
高二(一)班的教室里,早已漫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息,混着纸页淡香、早餐余温,与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响,织成校园里最寻常也最安稳的光景。
早读课的铃声刚刚落下,老师抱着教案走出教室,前脚刚离开,教室里的喧闹便像是被松开了束缚的飞鸟,一下子炸开了。后排的男生勾着肩膀讨论着昨晚的球赛,桌肚里藏着的篮球被轻轻踢了一脚,发出沉闷的滚动声;中间几排的女生凑在一起,小声分享着刚买的发圈和贴纸,指尖轻点着彼此的手背,眉眼间都是细碎的笑意;还有些埋头苦读的学生,丝毫不受周围环境的影响,依旧埋首在堆积如山的习题册里,笔尖不停,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自己无关。
温降雪低头理着试卷,指尖轻擦过纸面字迹。教室里人声喧闹,落在她耳中却格外安静。身侧那道少年气息清浅安稳,方止寻正埋首物理竞赛题,笔尖在草稿纸上疾走,神情专注。阳光落在他侧脸,轮廓干净分明,长睫垂落,投出一小片影子,鼻梁挺直,唇线抿得轻而紧,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静与隐忍。
她微侧过头,飞快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脸颊悄悄漫上一层浅淡的热。
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心底却悄悄落进一点不一样的温软。
她未曾察觉,走廊转角处,一场猝不及防的恶意,正无声酝酿。
课间十分钟,走廊里满是嬉闹的学生,脚步声、笑喊声缠在一起,闹哄哄的。教学楼三楼西侧的转角,被柱子和墙壁挡出一片阴处,和外头的热闹隔得老远,空气沉得发闷。
方止寻是来接热水的。他胃不好,碰不得凉水,前几天温降雪随口提了句多喝温水,他便记着,此后再也没喝过饮水机里的凉水,每到课间都来接一杯温的,慢慢喝下去。
刚转过转角,手腕就被一只手死死攥住,指节用力嵌进皮肉里,钝痛一下子漫开,带着毫不遮掩的蛮横。他眉峰微蹙,没抬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方宇轩站在他面前,身后跟着两个散漫的男生,都是平日里跟着他闹事的跟班。他穿一身品牌卫衣,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有少年人的清爽,全是被宠出来的骄纵,眼神阴沉沉地盯着方止寻,气焰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止寻,叫你没听见?”
方宇轩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在转角里荡开。他从早上看见方止寻和温降雪并肩进教室,心里的火气就没消过。他留意温降雪很久了,转学来的姑娘,性子稳,话不多,待人始终平和,他盯着许久,却见她只对方止寻多了几分不同,一起做题,一起走,那些细碎的相处,全成了他心里的刺。
他不敢对温降雪怎样,所有的嫉妒和戾气,全都撒在了方止寻身上。
方止寻垂着眼,看着脚下的瓷砖,一言不发,也没挣扎。这么多年他早清楚,对抗没用,只会换来更狠的刁难,回到那个所谓的家里,日子只会更难。沉默,是他唯一能做的自保。
“装哑巴是吧?”
方宇轩见他不吭声,火气瞬间上来,抬手就往他胸口狠狠一推。方止寻没防备,整个人被推得往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瓷砖墙上,闷响一声,胸腔跟着发震,后背的疼顺着骨头蔓延开。
他指尖不自觉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却依旧低着头,没发出一点声音,连眉都没皱,只是下唇被轻轻咬住,把所有滋味都咽下去。
周围很快围了人,有人往后躲,有人偷偷拿出手机,被方宇轩扫一眼就慌忙收起,还有人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敢多留一秒。没人敢上前,谁都不想惹上麻烦,就看着方止寻被堵在墙角,安安静静的,没半点依靠。
“我去,这是咋了?”
“那个超雄哥又开始欺负人了。”
“咋没人敢拦?”
“谁拦谁惹火上身”
“啧啧啧啧,和超雄哥一个学校,我的耻辱。”
“好想转学啊。”
“转呗,就一点钱的事。”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我来说都是问题。”
方宇轩盯着他狼狈的模样,心头的戾气半点没消,反倒更烈。他上前一步,步步紧逼,居高临下睨着他,语气刻薄尖利,字字带刺。
“我问你,这几天,你跟温降雪走得很近,是不是?”
温降雪。
三个字落进耳里,猝不及防,破开了他心底沉沉的暗。
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一顿,指尖轻轻颤了颤。
“怎么,被我说中了?”
方宇轩捕捉到了他细微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刻薄的笑,眼神里的嫉妒和恶意几乎要溢出来。“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东西?父母不爱,家人不疼,家里连门都不让你进,吃的是剩饭,穿的是旧衣服,像一条没人要的野狗,你也配跟温降雪说话?你也配靠近她?”
“我告诉你,温降雪是我看上的人,轮不到你这种废物来沾边!”
羞辱的话语,一句接一句,像冰雹一样砸在方止寻的身上。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像一张没有血色的纸,嘴唇被咬得泛白,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他可以忍受别人骂他、打他、看不起他,可以忍受所有针对自己的恶意,可他不能忍受别人把温降雪扯进来,不能忍受别人用这样恶毒的语言,诋毁那个唯一给过他一点温暖的人。
他的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反抗。
可他依旧没有说话。
他怕自己的反抗,会给温降雪带来麻烦。
他怕自己的冲动,会让方宇轩把怒火转移到温降雪的身上。
他宁愿自己承受所有的痛苦,也不想让温降雪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我警告你,离她远一点!”
方宇轩看着他隐忍的样子,更加得意,也更加疯狂。他再次抬起手,狠狠推了方止寻一把,这一次的力道,比上一次更重,更狠。
方止寻本就靠在墙上,被这一推,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下去,膝盖狠狠撞在墙角的棱角上。
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了全身,从膝盖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他浑身一颤,眼前阵阵发黑。他下意识地弯下腰,用手撑着膝盖,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面的瓷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的衬衫袖口被扯得凌乱,领口松开,膝盖处的校服裤子被磕出一道明显的褶皱,甚至蹭破了一点皮,渗出血丝。整个人狼狈不堪,像一只被雨水淋湿、被狂风摧残的小猫,脆弱,单薄,伤痕累累,却依旧倔强地不肯倒下,不肯发出一声哀求。
而这一切,都被几个匆匆跑回教室的学生,看在了眼里。
他们不敢上前劝阻,却实在不忍心看着方止寻被这样欺负,于是悄悄跑回教室,压低声音,对着教室里的同学传递着这个消息。
“不好了……方止寻又被超雄哥堵在走廊转角打了……”
“打得好狠啊,直接推在墙上,膝盖都磕破了……”
“方宇轩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原本喧闹的教室里,瞬间让整个教室的气氛,安静了下来。
教室里的喧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消散。
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还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温降雪正低头整理试卷,指尖捏着笔。
在听到“方止寻”“方宇轩”“打了”这几个词的瞬间,她握着笔的手指,轻轻一收。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淡的墨点。
她面色如常,举止从容,半点慌乱都没有。
只是那双向来温软的眼,微微沉了下来。
她抬眼望向走廊,神色依旧平淡,眼底却覆上一层冷意。
她早察觉方宇轩看她的眼神不对,也察觉每次她与方止寻靠近,那人情绪便格外怪异。她向来懒得理会这些纠缠,只当无关紧要。
却没想到,对方会把这份扭曲的心思,变成施加在方止寻身上的暴力。
走廊那头隐约传来方宇轩的声音,不算清晰,可那声带着戾气的“温降雪”,清清楚楚落进她耳里。
一瞬间,所有猜测都落了实。
方止寻受这顿委屈,全是因为她。
温降雪站起身,把笔轻放在桌面。
全班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惊讶,有不安,有试探。
他们知道她温和,知道她沉稳,却从不知她会为谁挺身而出。
她没看任何人,没说一句话,径直朝门口走去。
步子不快,却极稳,每一步都带着不容分说的坚定。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怒火上头,她只是清楚,这件事,她不能再视而不见。
走廊里的人见她走来,下意识让出一条路。
她穿过人群,目光直直落在转角那个狼狈的身影上。
方止寻靠着墙,垂着头,冷汗顺着下颌滑落,膝盖沾着血丝。
她心口轻轻一紧。
方宇轩抬脚正要再动。
一道清淡却格外清晰的声音,在喧闹中稳稳响起:
“女娲给你一张嘴是纯纯当摆设是不?有问题直接动手,是你嫌命太长,还是觉得挑事很有意思?你妈怀你的时候是不是忘了去做检查,我看你跟那个超雄综合症没两样。”
转角瞬间安静下来。
方宇轩僵在原地。
回头看见温降雪站在那里,神色平静,眼神清冷。
就是这份平静,比任何责骂都更有压迫感。
他瞬间慌了。
他可以对别人凶,对别人横,却不敢在温降雪面前维持那副施暴的模样。
“雪雪……你怎么来了?”
气势瞬间弱了大半,语气也变得僵硬。
温降雪没理他,走到方止寻身前,微微侧身,很自然地将他挡在身后。
动作不大,却异常坚定。
没有夸张的护持姿态,只是静静站在他前面,用身体隔开了施暴者与受害者。
小小的身影站得笔直,淡定冷静,气场分明。
“是你在推他?”
“你是我什么人,配叫我雪雪?恶不恶心。”
她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字字清晰。
“我……我就是跟他闹着玩。”方宇轩强撑。
“闹着玩需要堵在角落?需要推人撞墙?需要把膝盖磕破?”
她一句句问,语气平淡,却一句比一句直接。
“方止寻没有惹你。
你对我有什么想法,是你的事,但你不能把气撒在别人身上。”
她顿了顿,看向方宇轩,眼神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不管你家里怎么惯着你,在学校,欺负人就是不对。
今天我在这里,你不能再动他。
如果这也算玩笑,那我这样对你,你觉得行不行?
别人不敢拦你是怕你,我还真不怕。”
语气平稳,却字字笃定,像一句无声却有力的宣告。
方宇轩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想凶,想硬气,一对上她那双冷静的眼,便怎么都凶不起来。
他喜欢她,所以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他们见过温和的温降雪,见过礼貌的温降雪,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冷静自持、自带气场的她。
不怒自威。
“我靠我靠,气场好强。”
“美人嗔怒吗?有点意思。”
“我以前怎么没有看见过这等美人?”
“俊男靓女。他们是在谈恋爱吗?”
“不知道哎。”
“看爽了,超雄哥终于被制裁了。”
“超雄哥居然喜欢这个美女,我都怕超雄哥以后老婆被家暴。”
“美女给我一种‘可惜姐一米七做不了你的小娇妻’的感觉。”
方宇轩攥紧拳头,憋了半天,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知道了。”
他狠狠瞪了方止寻一眼,带着跟班,狼狈地转身离开。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
走廊里恢复安静。
温降雪仍立在原地,背对着方止寻,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阵后怕,才刚刚轻轻散去。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他。
少年还靠着墙,脸色发白,额间渗着冷汗,膝盖处的校服裤磨破了,透出淡淡的血丝。他垂着眼,长睫盖住眼底神色,只有指尖细微的颤动,暴露了一直强撑的隐忍。
长到这么大,他早习惯了独自承受。
习惯了被为难时,身边空无一人。
可今天,有人站在了他前面。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是实实在在挡在他身前,一字一句说,你不能再动他。
温降雪望着他,眼神干净,只有平静的在意。
她轻声问:
“能走吗?”
方止寻微怔,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怔愣、无措与感激,还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微发烫的软意。
“……能。”
他声音略有些哑。
温降雪没再多问,只轻轻伸手,扶在他手臂上。
“我扶你回教室。”
她没有追问经过,也没有多说安慰。
有些苦楚不必细究,默默陪着,便胜过千言万语。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上,步子放得很慢。
阳光落下来,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
刚进教室,所有目光便一齐投了过来。
“降雪!你好牛逼啊,居然把超雄哥给制裁了!”
“超雄哥...?是方宇轩?”
“是啊,跟超雄综合征一样,烦死他了。”
“就是就是,天天欺负别人,报警了父母就拿钱......”
“万一学生家长不和解呢?”
“不和解?别想了,他就是挑好欺负的欺负。”
“恶心。”
温降雪扶着方止寻坐下,转身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水杯,拧开盖子,递到他面前。
“先喝口水。
我去医务室拿点东西,很快回来。”
方止寻抬头看着她,接过水杯,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顿,飞快移开,脸上同时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好。”
他轻轻应了一声。
这一声里,藏着他从未有过的安心。
温降雪从医务室折返时,上课铃恰好敲响。
她攥着碘伏、棉签和创可贴,轻手轻脚坐回座位,将药瓶塞进桌肚,没惊动任何人。
整堂课她听得专注,只是偶尔,会不动声色侧过头,瞥一眼身旁的少年。
方止寻也在认真听课,只是这一次,他眼底不再是往日的死寂,藏着一丝极淡的光亮。
下课铃声刚落,温降雪便拿出药,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我帮你处理伤口,还是你自己来?”
“你帮我……”
她蹲下身,缓缓撩起他的裤脚,瞧见蹭破的皮肤,动作瞬间放得更柔。蘸取碘伏擦拭,贴上创可贴,全程安安静静,手法熟稔又细致。
“这几天别碰水,很快就能愈合。”
她站起身,语气平淡,却透着让人踏实的安稳。
方止寻望着她,眼底柔意渐浓,一字一句认真开口:“谢谢你,温降雪。”
顿了顿,他还是问出心底的顾虑:“你不怕吗?”
温降雪抬眸,神色坦然:“怕自然是怕的,我也惜命,真出了事,家人和在意我的人该怎么办。我只是赌,赌他不敢真的对我怎么样。”
自那天以后,方宇轩再也没来找过方止寻的麻烦。
笼罩少年十几年的阴霾,悄无声息散了。
班里的同学也渐渐愿意靠近他,有人帮他捡起掉落的笔,有人向他请教题目,小组讨论时,也会主动叫上他。他不再是那个被众人孤立的透明人。
风穿过回廊,漂泊的心终于有了归处。
原来只要有一人坚定地站在身侧,再漫长的黑暗,也终会等到天光破晓。
方止寻侧过头,看着身旁低头做题的少女,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
谢谢你,出现在我黯淡的生命里。
谢谢你,护我走出泥泞,予我一生暖意。
温降雪似有察觉,微微侧头,与他目光相撞,随即轻轻弯起嘴角,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掀起她鬓边的碎发。
少年与少女的故事,才刚刚翻开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