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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槐风落雪时 转学生温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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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还留着夏末的黏腻余温,却已经带了点秋凉的痒意。
午后的光被槐树叶筛碎,落在斑驳的老墙上,像谁藏起来的碎光斑。
连风声都压得很低,絮絮叨叨的,像藏在墙缝里的碎语。
午后的阳光穿过槐树叶与藤蔓的缝隙,被筛成一片片斑驳的光点,洋洋洒洒落在教学楼后侧的僻静拐角。这里是安嘉高中最不起眼的角落,远离主教学楼的喧嚣,避开了监控范围,保洁阿姨也很少踏足,只有偶尔被风卷来的落叶,静静堆积在墙角。光明明灭灭,晒不透角落里沉甸甸的阴翳,像一块永远散不去的墨色乌云,沉沉压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这片阴翳深处,埋着方止寻十七年人生里无数狼狈不堪、无人问津的瞬间,埋着他所有没说出口的疼。
此刻,这片阴翳正牢牢裹住方止寻的身体。
他被人狠狠按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后背骤然撞上尖锐又沉闷的钝痛。方宇轩带着戾气的拳头砸在他脊椎骨上,沉闷的撞击声闷在墙壁与皮肉之间,一下下滚过脆弱的骨头,疼得他浑身控制不住发颤。指尖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几道泛白的血痕。他咬紧后槽牙,一声不吭,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铁锈味,血腥味往上涌,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左右两边站着方宇轩的跟班赵硕和雨河章。这两个人跟着方宇轩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欺软怕硬,惯于对着方止寻这样无依无靠的人发泄恶意。
赵硕死死拽着方止寻的左臂,指节用力到泛白,五根手指像铁钳一般扣着他的皮肉,几乎要把他的胳膊生生捏碎,骨骼错位的细微声响混在风声里,微弱却清晰。雨河章站在另一侧,抬脚往方止寻的膝盖弯处踹,每一脚都用尽全身力气,鞋跟狠狠磕在腿骨上,疼得方止寻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嘴里翻涌着不堪入耳的咒骂,字字刻薄,句句扎心,细针一般密密麻麻扎进方止寻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方止寻,你真以为你是谁呢?”
方宇轩慢悠悠晃着手里的橘色篮球,指尖转着球,动作张扬肆意,带着富家少爷与生俱来的傲慢与戾气。篮球一下下撞击地面,发出“砰砰砰”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拐角里格外刺耳,每一声都敲在方止寻的神经上,震得他耳膜发疼。方宇轩微微歪着头,居高临下看着被按在墙上的方止寻,眉眼间满是不加掩饰的恶意,漂亮的桃花眼此刻只剩阴鸷与轻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你妈都没了,还敢跟我甩脸子?以前见着我不还躲吗?现在倒敢抬头看我了?没人给你撑腰了,反倒跟我装铁骨铮铮?想靠装硬气博同情?我告诉你,没人敢可怜你,也没人能救你。”最后两个字,带着几分破防的躁意。
每一个字,都精准戳在方止寻心口最疼的地方。
方止寻和方宇轩,流着同一个父亲的血。
父亲方知,当年为了前途,为了钱财,为了外面的女人,亲手把他的生母姜糖礼推下了深渊。明明他的母亲才是明媒正娶的原配,温柔软和,把所有精力都耗在了这个家上。方知不是一个好丈夫,更不是一个好父亲。他在外面有了人,那三姐就是后来的继母刘梅,那个女人靠着算计,靠着腹中的方宇轩,一步步挤走原配,登堂入室。
方止寻的亲生母亲,是被方知和刘梅亲手逼死的。
这件事,他这辈子都不敢轻易触碰,却像一根埋在骨血里的刺,时时刻刻扎得他生疼。母亲走后,他成了家里多余的人。父亲眼里只有扶正的继母和捧在手心的方宇轩,他活着,更像个透明人,一个随时可以被打骂、被羞辱、被丢弃的摆设。家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在提醒他:你是多余的,你妈是被赶走的,这个家,早就不属于你了。
方宇轩拿他死去的母亲开刀那一刻,方止寻脑子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彻底断了。
理智在疯狂嘶吼,让他不能冲动。方宇轩现在是父亲现在最疼的儿子,是刘梅捧在手里的宝贝。他敢伤了方宇轩,回到那个所谓的“家”里,等待他的必然是父亲不留情的毒打,继母刻薄的咒骂,整夜跪在冰冷地板上的屈辱。他必须忍,忍到高中毕业,忍到离开这座城市,忍到彻底摆脱这个令人作呕的家。
可他的身体,先一步违背了理智。
那些压了十几年的委屈,那些日复一日的欺辱,母亲离世时的窒息感,在方宇轩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彻底炸开。他脸色沉得像乌云压顶,一句话都懒得说。他骤然发力挣开钳制,慌不择路间,指甲狠狠扫过两人手臂,在赵硕和雨河章皮肤上各划开一道鲜红的印子。
“操!你敢挠我!”
“贱东西!”
赵硕吃痛低呼,手下意识一松。雨河章也被那道刺痛扰得力道顿了顿。
方止寻没给半点犹豫,借着这一瞬空隙猛地挣开束缚,骤然起身,扬手便朝着还没反应过来的两人,一人结结实实甩了一巴掌。
“啪!啪!”
两声清脆的巴掌声在拐角里炸开,空气瞬间静止。
赵硕和雨河章下意识捂住脸,两道鲜红的巴掌印立刻浮了上来,人僵在原地,眼里全是惊愕与不敢置信。他们跟着方宇轩欺负方止寻这么久,向来只见过他沉默忍受,连一句反驳都少有,哪里见过他这般尖锐又狠厉的模样。
方止寻垂着手,掌心还留着扇人时的钝痛,指节微微发抖。他抬眼看向方宇轩,对方脸上的傲慢碎了一半,桃花眼里翻着不敢置信的凶光,攥着篮球的手青筋暴起,却没立刻扑上来,显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狠劲震住了。
他不是第一次想反抗了。只是从前都忍了,忍到连自己都以为,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低着头。
上次被堵在楼梯间,阴冷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裹着楼道里的灰尘往脖子里灌。他把手机死死攥在身后,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费了好大力气才拨通报警电话。听筒里刚传来民警低沉的问询声,方宇轩已经扑了过来,一把夺过他的手机,狠狠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手机撞在地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屏幕瞬间裂成蛛网,漆黑一片,再也没了声响。
后来警察终究是来了,方知和刘梅匆匆赶至,对着民警堆起满脸客套的笑。轻描淡写地将所有欺辱,都归为两兄弟间的打打闹闹,不过是小孩子耍脾气罢了。他胳膊上那片青紫交错、肿得老高的淤青,明明刺目得很,却被刘梅轻描淡写的一句“闹着玩没拿捏好分寸”,将他的疼痛和委屈一笔带过。
警察前脚刚走,后脚方知就变了脸,将他狠狠按在客厅冰冷的瓷砖地板上,宽厚的皮带裹挟着劲风,一下下抽在他的背上。那钻心的剧痛顺着皮肉直钻骨头缝,疼得他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那股深入骨髓的疼,时至今日,依旧刻在他的骨血里,半分都未曾消散。
也正是从那天起,他心底的隐忍,早就一点点裂了口子,只等着一个契机,彻底爆发。
报警没用。
就算报了警,也不会有任何变化,反而会换来更狠的毒打。
这一次他没再找手机,也没喊救命,只是慢慢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方止寻连余光都没给赵硕和雨河章,转身就对上满脸惊愕的方宇轩。眼里没有半分怕,只有压不住的火和恨。他没半点犹豫,握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狠狠砸在方宇轩脸上。
“砰!”
方宇轩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直接砸倒,后脑勺磕在墙角砖石上,疼得眼前一黑。
方止寻顺势骑在他身上,攥着拳,一下又一下往他脸上、身上砸。每一拳都沉得发狠,是积压了十几年的恨,是母亲被逼死的痛,是这么多年所有的屈辱与不甘。
他边打边失控地骂,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却又狠得吓人。
“你妈就特么是小三!当年拆散我们家的贱人!”
“我凭什么要给一个私生子好脸色?!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不配提我妈!你根本不配!不配!”
“是你妈、是方知,两个人一起把我妈逼死的!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本来都不该是你的!”
“你们欠我妈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方宇轩嘴角淌血,鼻子也涌出血来,脸颊高高肿起,方止寻的怒火才慢慢散下去,慢慢从他身上爬起来,理了理皱掉的校服,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洗手间。
赵硕和雨河章慌乱间瞥见,方止寻口袋里掉出的折叠小刀,刀刃泛着冷光,两人吓得魂都飞了,再不敢管方宇轩,连滚带爬地跑没了影。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瓷砖地沾着水渍,镜子蒙着层薄雾。方止寻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冲在手上,指节还烫着,指缝沾着细碎血渍,分不清是谁的。他用力搓着掌心,肥皂泡混着冷水流进下水道,冲不净指节的钝痛,也冲不掉刚才一拳拳砸下去时,那种又狠又空的麻木。
他抬头看向镜子,里面的人头发凌乱,额角沾着灰,校服领口扯开,颈间一道浅淡的抓痕。眼睛红得厉害,鼻尖还在轻颤,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还手,第一次把十几年的恨,实实在在砸在了别人身上。
水龙头还在流,他忽然停了手。冷水顺着指尖滴在瓷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想起母亲走的那天,天也是这样冷,午后也是这样静。他跪在地上,看着母亲头上的血一点一点流下来,连一句再见都没说上。
而方宇轩呢?,就在那天,抱着新玩具,在客厅里笑得格外大声。
这个贱人!
他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擦手,纸张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镜中人的眼神慢慢沉下去,刚才那股疯戾散得干净,只剩一片冷得发僵的平静。
他清楚,从挥出第一拳开始,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他不后悔,一点都不。
他本就不爱动手,也从来不是什么暴戾的人。
从小到大,母亲教他温和,教他退让,教他对人客气。
他一直都在乖乖照着做。
可这个世界,从没对他温和过。
那些伤害、辱骂、践踏,忍得久了,终究会溢出来。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线,断是迟早的事。
后背还在一阵一阵钝痛,密密麻麻扎进骨头里,是刚才被方宇轩按在墙上砸出来的伤。
他隐约能感觉到,校服内侧的皮肤已经黏在布料上,温热的湿意渗出来,应该是破了皮。
可他半点不在意。
这点疼,和深夜里突如其来的耳光、皮带落在背上的剧痛、整夜跪在冰冷地板上的煎熬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那个所谓的“家”,早就不是家了。
父亲向来冷漠,继母满心恶毒,方宇轩更是嚣张跋扈惯了。
其实高二(1)班的人,大多并不讨厌方止寻。
有人见过他安安静静趴在桌前做题的模样,眉眼低垂,连动静都轻得很;有人见过他默默弯腰,捡起旁人掉在地上的笔,默默递过去,话都不多说一句;也有人见过他被堵在楼道拐角时,眼底藏不住的无措与慌张。
大家心里都有数,方止寻性子软,从不惹事,成绩拔尖,待人也温和,比班里不少人都要懂事。
只是没人敢靠近他。
因为方宇轩放了话,谁都不准跟他来往。
方宇轩家里有钱有势,又是年级里出了名的混不吝,谁跟方止寻走得近,就是跟他过不去。轻的会被堵在楼道里警告,重的就被孤立,被人乱传闲话,东西被抢,还总被偷偷打小报告。
时间久了,班里人都学会了视而不见。看见方止寻就移开眼,他受了委屈也装作没听见,心照不宣地把他当成不能沾的人。
他们靠着这份冷漠保全自己,只是没人说,心里其实都有点不忍,也隐隐约约,有过一点想和他走近的念头。
尖锐急促的上课预备铃突然响起,穿透校园的嘈杂与风声,直直钻进耳朵。那铃声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将刚才那个失控、暴戾、遍体鳞伤的方止寻,和必须回到教室的方止寻,彻底分割开来。
方止寻缓缓直起身,抬手慢慢理了理皱巴巴的校服外套,把翻起的衣领重新按下去,又拍了拍衣角的灰尘。他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像是在整理一件极其重要、不容有失的东西。
走出洗手间,走出这片阴暗拐角,他就不能再是刚才那个歇斯底里、失控反击的方止寻了。他要变回那个成绩优异、沉默寡言、对老师恭敬有礼、对同学保持距离、不惹麻烦、低调隐忍的方止寻。只有这样,才能在安嘉高中少一点是非,少一点欺凌,才能安安稳稳熬到高中毕业,熬到拿到录取通知书,熬到彻底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他沿着教学楼长长的走廊往前走,白色鞋底踩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他的头发是柔软的黑色,带着一点自然的微卷,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眉眼,显得清瘦又疏离。偶尔他会戴上一副半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更显沉静,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的少年气,像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大部分班级都已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个迟到的学生抱着书包慌慌张张往教室跑。方止寻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平稳,神情淡漠,仿佛刚才那场激烈冲突从未发生,刚好赶在正式上课铃响前,走到了高二(1)班的门口。
教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数学老师林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课声。方止寻抬起手,指节轻轻敲门。
“进。”
他轻轻推开门,全班几十道目光瞬间齐刷刷集中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幸灾乐祸,有习以为常的闪躲,还有藏在眼底不敢表露的关心。
很多人其实都看见了他刚才被方宇轩拽向后侧拐角,也都猜到发生了什么。他们想上前,想开口,想问问他有没有事,可一想到方宇轩的威胁,脚步就像被钉在原地,只能装作漠不关心,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超雄哥等下发飙连他们一起打。
方止寻对此早已麻木。
他微微低下头,刘海遮住眼底的情绪,对着讲台上的数学老师轻声说:“对不起,林老师,我迟到了。”
林老师推了推黑框眼镜,目光在他皱巴巴的校服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挥挥手:“回座位去吧,注意听讲。”
“是。”
方止寻快步走到自己座位,把沉重的书包往桌肚里一塞,麻利拿出数学课本,翻到老师正在讲的那一页,坐得笔直。
他的同桌位置一直空着。从高一到现在,从来没人坐过。
方止寻一点都不在意,反倒觉得这样最好。一个人清净,不用连累谁,也不用看谁的脸色。
孤独早就不是折磨,是他一层薄薄的保护色。
数学老师还在讲台上讲导数,黑板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
方止寻握着笔,在本子上认真记着,字迹工整。
只要写字做题,再乱的心也能慢慢静下来,暂时躲开那些喘不过气的时刻。
他把拐角发生的一切死死压在心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班主任张烙乔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生
教室里瞬间安静几分,所有人目光从黑板移向后门,好奇打量这个陌生女生。方止寻握着笔的手,也下意识顿住,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女生。
女生背着书包走进来。米白色的包身印着细碎的浅灰星星,侧袋和前兜是干净的浅蓝色,边角有些软塌,却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前袋的小标上印着一朵简笔画小花,拉链头是同色系的小坠子,用得久了微微泛旧,却一点也不脏。
她留着一头深棕色的头发,发尾带着自然的微卷,软软地贴在脸颊旁,人安安静静的,话也不多。肤色很白,是少见阳光的清浅苍白,垂着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影。
“打扰一下。”张烙乔拍了拍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从今天起加入我们班。你自我介绍一下吧。”
台下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都觉得这个女生安安静静的,和班里的氛围不太一样。
温降雪站在讲台前,没低头,也没局促。她平静看向下面,声音轻而清楚:“大家好,我是温降雪。温风轻降,雪落无声。”
张烙乔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方止寻旁边的空位:“温降雪,你就先坐那儿吧,方止寻旁边。他成绩稳,有不会的可以问他。”
“好的老师。”
他又随口提了两句学习,便让大家继续上课。
温降雪抱着课本朝他走过来。
方止寻握着笔的手指,猛地紧了紧。
抬眼时,正好对上她看过来的目光。
没有怕,没有躲,也没有多余的打量,就只是,看着一个普通同学。
他的心跳莫名顿了一下。
下意识往里面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喉间轻动,声音轻得自己都没在意:“坐。”
温降雪站定,浅浅弯了下眼,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谢谢,麻烦你了。”
她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几乎没出声。动作轻而稳,安安静静地把课本摆好,取出笔放在一旁,全程利落,不扰到人。
方止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黑板,视线却有些发虚,怎么也聚不拢。
身旁多了一道很淡的气息,干净清爽,和教室里的味道都不一样。
心口那点乱意很快被他强行压下去。
只是个新同桌而已。
用不了多久,她也会怕,会躲开,和所有人一样。
他不该多想,也不能。
温降雪轻轻坐在他身边那一刻起,他沉寂十七年、被黑暗与绝望包裹的世界,就已经开始悄悄改变。
接下来几节课,方止寻都有些心不在焉,注意力总不受控制往旁边偏,像有根细弦轻轻扯着他的视线,往温降雪那边飘。她坐着的时候安安静静,脊背挺直,垂着眼时睫毛利落分明,侧脸线条干净又惊艳,不说话时自带一层淡淡的距离感。
方止寻渐渐发现,她并非冷淡。听课很专注,笔尖却会在草稿纸边角飞快划几笔细碎的图案,遇到听不懂的地方,不会皱眉纠结,只是眼睫轻轻一抬,眼神亮了一瞬,脑子里转着旁人跟不上的念头。静时沉敛,动时才露出几分跳脱。
课间十分钟,班里瞬间热闹起来。有几个性格活泼的女生凑过来围着温降雪问东问西,从转学原因聊到日常喜好,语气里满是好奇,甚至有人开着不着边际的玩笑,温降雪没有端着架子,也没有刻意迎合,回答得干脆自然,语气轻松,几句下来便让气氛松快了不少。
方止寻坐在旁边,静静看着这一切,心里莫名松了口气。他看得出来,温降雪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外表冷艳,不说话时像隔了一层距离,一开口、一抬眼,便藏不住那份坦荡自在,带着点不受拘束的灵动感。
午休铃声响起,大部分同学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寥寥几人。方止寻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干噎的全麦面包和一瓶矿泉水,这是他的午餐。家里从来没人给他准备午饭,继母视而不见,父亲漠不关心,他早就习惯了一个面包、一瓶水对付一顿,有时候甚至连面包都没有,只能饿着。
他轻轻撕开面包包装袋,刚咬一口,干涩的面包渣卡在喉咙里,难以下咽。就在这时,一股淡淡的饭菜香飘来,清甜青菜香混着煎鸡排的香味,在安静教室里格外诱人。
他下意识侧过头,温降雪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天蓝色保温饭盒,上面印着一朵细碎的六角雪花,边缘还缀着小小的雪人轮廓。她打开饭盒的动作很轻,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满足,冷艳的眉眼瞬间多了几分生气。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清炒小青菜、一块煎得金黄酥脆的鸡排,灯光落在饭菜上,连空气都变得软和起来。
方止寻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教室里格外清晰。他瞬间尴尬,飞快低下头,加快啃面包的速度,脸颊微微发烫,耳根都红了。长这么大,他从未在别人面前如此窘迫,尤其是在一个刚认识不久、还带着温柔气质的女生面前。
温降雪显然听到了。
她抬起头,漆黑的眼睛看向方止寻,目光平静,没有嘲笑,没有施舍般的怜悯,只有真诚的、带着一点点热忱的关心。她轻轻把饭盒往他方向推了推,留出一半位置,声音轻轻的、软软的:“我叫温降雪,你叫方止寻?要不要吃一点?我妈妈做的,分量有点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方止寻整个人都愣了,握着面包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抬头,对上温降雪清澈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有简简单单的善意,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这是他十七年人生里,头一回有人主动问他要不要吃饭,头一回有人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他,头一回有人用这样平等、真诚的目光看他,没把他当怪物,没把他当麻烦,也没对他避之不及。
“谢谢……不用了,我自己有。”最终,方止寻还是艰难拒绝,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怕自己身上的脏东西、麻烦、黑暗,沾到她身上。
温降雪没有再坚持,只是轻轻点头,眼底没有不悦,只有理解,低下头安静吃饭,细嚼慢咽。
方止寻看着她安静吃饭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揉成一团,涩得发疼,又暖得发烫,连手里的面包都变得比平时更干,难以下咽,像在嚼一团木屑。
他忽然在心里轻轻问了一句:
她的出现,会让我无止境的梅雨季,变成太阳雨吗?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体育课,全班同学都要去操场集合。方止寻因为早上后背和膝盖的伤,走路的时候还有些一瘸一拐,步伐缓慢,每走一步,后背的伤口就牵扯着疼,冷汗悄悄浸湿了校服内层。
温降雪立刻注意到了。
她没有大惊小怪,只是默默放慢脚步,刻意配合他的速度,和他并排走在一起,没有催促,没有嫌弃,就那样安安静静陪着。走了一段路,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你没事吧?是不是受伤了?”
“没事,一点小伤,不影响。”方止寻摇了摇头,不想让她因为自己,被方宇轩盯上。
温降雪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慢慢走向操场。午后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靠在一起,在地面上交织,难分彼此。
体育课上,老师简单交代了几句,就让大家自由活动。同学们瞬间欢呼着散开,打球的、聊天的、散步的,热闹非凡。方止寻不想凑过去,也不想被人打扰,一瘸一拐地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找了个干净的石凳坐下,拿出手机,想要刷几道题,暂时忘记身体的疼痛。
刚打开软件,就看见温降雪抱着一本书走了过来,在他身边轻轻坐下,还特意往他这边挪了一小点距离,以示亲近,却又不打扰他。
“你不跟他们一起玩吗?”方止寻轻声问。
温降雪轻轻揉了揉小腹,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疲惫,还有几分想融入却力不从心的无奈:“有点肚子疼,就不凑过去了。”
方止寻心口轻轻一颤,下意识瞥了一眼书的封面,是《百年孤独》。“你喜欢马尔克斯?”他有些惊讶地问。
“嗯,”温降雪点点头,眼睛微微亮了一点,那是她真正感兴趣时才会流露的热忱,“他的文字很有力量,能让人静下心。你也看过?”
“看过一点。”
“那下次,我们再慢慢聊。”她语气很轻,却格外真切,半点客套也无。先前那点身体上的不适,被她轻轻掩了过去,只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旁。
方止寻没应声,却悄悄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不远处的羽毛球场上,有同学在打球,球拍挥击的声音清脆响亮。方止寻看着,眼底掠过一丝向往,他喜欢打羽毛球,喜欢在球场上奔跑、跳跃的感觉,那是他为数不多能暂时忘记一切痛苦的时刻,只是他很少去,怕被方宇轩撞见,又被找茬。
风吹过操场,带来青草的清新气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柔和。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一起,没有多余的交流,没有尴尬的沉默,只有一种难得的安宁与默契,像晒过太阳的旧毛衣,妥帖又舒服。
不远处,几个同班同学正悄悄朝这边望。新来的女生挨着方止寻坐着,两人安安静静待在一处,气氛平和得反常。有人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原来有人相伴时,他也不必始终孤身一人。只是他们依旧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看着。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划破了校园的宁静。方止寻收拾好书包,背上肩,准备回家。温降雪也收拾好了自己的课本和饭盒,和他并肩走出了高二(1)班的教室。她走得还是比平时慢一点,左脚踝微微往内侧偏,那是旧伤作祟,却没说一句抱怨,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侧,偶尔侧头看一眼路边被风卷得打旋的落叶。
走廊里人挤着人,有人把书包甩在肩上打闹,有人凑在一起对数学答案,笑声裹着尘土味扑过来。温降雪从书包侧袋摸出个巴掌大的相机,壳子已经磨掉了漆,她对着墙根那棵老槐树按了快门,镜头里的树叶被夕阳浸成暖金色,边缘晕着一层软乎乎的光。她总爱拍这些细碎的瞬间,被踩扁的易拉罐、墙缝里钻出来的三叶草、傍晚落在栏杆上的麻雀,偏爱青和蓝的色调,像她常穿的牛仔外套,干净又带着点旧时光的软。
“我家在东边,”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指尖还捏着相机挂绳,“我们顺路吗?”
“不顺路,我家在西边。”方止寻的脚步没停,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哦……”她应了一声,尾音轻轻垂下去,很快又抬起来,嘴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那明天见。”
不是随口一句的再见,是早已笃定的、明天见。
他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学校门口站定,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温降雪把书包往背上提了提,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融进了橘色的夕阳里。
方止寻往前走了几步,鞋底碾过路上的小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脚步却不受控制地顿住。他没回头,只是站在原地,耳朵里还留着她刚才说话的尾音。
过了两秒,他还是慢慢转了身。
夕阳把天空烧得通红,连风都裹着暖。温降雪单薄的背影走在光里,深棕色的头发被晚风掀起来,发尾扫过她的后颈,像一只想要挣脱束缚、却又乖乖落回原地的鸟。她走得很慢,左脚的步子总比右脚轻一点,那是去年冬天摔下楼梯留下的旧伤,只有走久了才会显出来。
方止寻的指尖蜷了蜷,口袋里的硬币硌得掌心生疼。
他慢慢收回目光,继续朝西边走去,步子依旧稳当,心底却有一处悄然软了,像被温水浸得发绵的棉絮,轻轻塌了一块。
明天,还要和她一起上课。
明天,还要坐在她身边,看她认真看书的模样。
明天,或许可以在她翻书的时候,帮她按住被风吹起的页角。
明天,或许可以带几颗洗干净的葡萄,偷偷放在她的抽屉里。
明天,或许可以问问她,相机里的老槐树,洗出来会是什么颜色。
他这一生,从没有过半分顺遂的暖意。幼时被父亲狠狠摔在门外,任寒风灌进单薄的衣摆,连一句辩解都成了奢望;继母总悄悄藏起他的生活费,让他在三餐里辗转窘迫,连温饱都成了难题;同父异母的弟弟蛮横无理,冷不防将他从楼梯推下,摔得满身是伤,也换不来一句道歉。就连班里的同学,也都下意识地绕着他走,脚步匆匆,眼神闪躲,如同避开一块棱角带刺、碰不得的顽石。
他原以为,日子便会这般过下去。守着满心的沉默,裹着化不开的孤独,带着一身新旧交错的伤痕,熬过长长的校园岁月,熬到毕业。而后寻一份无人相识的工作,彻底躲进更清冷、更无人问津的角落,就此过完这一生,再无波澜,也无期盼。
直到温降雪出现。
她没有在他坐过来时挪开椅子,没有在他沉默时投来异样的目光,没有在他窘迫时露出嫌弃的表情。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像一缕风,一片雪,轻轻落在他荒芜的世界里,没发出一点声响,却让那些冻僵的角落,慢慢生出了一点绿意。
风又吹了起来,卷着路边的槐树叶,在空中打着旋儿,轻轻飘落。九月的安嘉市还浸在夏末的余温里,秋意才刚刚露头,可走在晚风里的方止寻,却清晰地感觉到,心里那座封了十几年、硬得像冰的房子,有一块窗玻璃,悄悄化开了。融化成一汪温柔的水,悄悄淌过他荒芜的心脏,带来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暖的希望。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方宇轩还会不会找他麻烦,不知道这份微弱的温暖能撑多久,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愿意相信,这个秋天,或许真的会不一样。
槐风轻扬,落雪初临。
属于方止寻和温降雪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1.禁磕任何一个同性的c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