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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邦来的不速之客 这日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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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朝堂上的动静传进后宫的时候,林御药正在偏殿跟陈贵人研究铜镜的聚光角度。陈贵人蹲在地上画圈圈,嘴里念念有词地算角度,袖子沾了一圈灰也浑然不觉。静嫔坐在一旁翻那本梵文残卷,德妃靠在窗边喝茶,李美人在角落里捻佛珠。一派和睦又无所事事的后宫午景。
然后青禾从外面跑进来了,脸色不太对,凑到林御药耳边说了四个字:“朝上出事了。”
林御药放下铜镜。青禾压低嗓子把她从殿外听到的消息三言两语讲了——番邦使者来朝,提起三年前的旧约。那桩娃娃亲。三年前萧衍之刚登基,朝廷内外交困,北边番邦部落趁虚而入,边关吃紧,国库空虚,大臣们吵了三天三夜,最后定下的主意是把当时刚出生不久的一位公主许给了番邦的一个小王子,换一句“十年不犯边”的口头承诺。
三年过去了,承诺和放屁差不多。边关该闹还是闹,番邦该抢还是抢,但这桩亲事的账,对方倒是记得清清楚楚。使者此次来朝,姿态客气,言辞犀利,大意是:亲事定了三年,该兑现了。我们接公主回去,越快越好。
接回去。三个字说得轻巧,但满朝文武心里都明白——一个两三岁的女娃被接到千里之外的番邦部落里,名义上是和亲,实际上就是个人质。将来父兄但凡在边境上有什么动作,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这个孩子。
朝堂上当时就炸了锅。有大臣说“既许之则行之,不可失信于外邦”,也有大臣说“三年之约本为缓兵之计,如今岂能真把公主送出去”。萧衍之坐在龙椅上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只回了一句“容朕思之”,便散了朝。
消息传进后宫的时候,已经添油加醋了好几轮,但核心那一句“接公主回去”是实的。
林御药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铜镜放在桌上,问了一句:“是哪位公主?”
青禾的声音低了几分:“是李美人所出的那位。”
偏殿里顿时安静了。角落里捻佛珠的声音停了。
李美人坐在最边上,手里那串佛珠悬在半空中,珠子与珠子之间没了碰撞的声响。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哭,只是把佛珠慢慢搁在膝上,然后站起来,走到林御药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动作利落,没有铺垫,膝盖落在地上那一声闷响,听得满屋子人都震了一下。
“皇后娘娘。”李美人的声音很平,像是用力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翻上来,“臣妾只有这一个孩子。”
林御药看着她跪在地上,后脊挺得笔直,肩膀微微发抖。
她已经知道这位李美人的来历了。母家是工部出身,原也算不上显赫,平日里在宫里存在感最低的那一个。不争宠不站队,常年把自己关在偏殿里礼佛,连组会都是最后一个来的,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就是这么一个人,此刻跪在她面前,腰杆挺得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硬。
林御药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阿桃的脸。阿桃还小,趴在床沿上看向母后的时候,那双眼睛圆溜溜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她一个人。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把阿桃带走,她会怎么样?
林御药没有去扶李美人。她只是把面前的茶盏推到一边,看着李美人的眼睛,说了一句:“你起来说话。本宫听着。”
李美人没有起来。她就那么跪着,把事情的始末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三年前那桩娃娃亲定得仓促,她当时哭过,闹过,求过太后,也求过萧衍之,但那时候前朝的折子堆得比人还高,边关的急报一天三封,谁也顾不上一个刚出生的公主和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嫔妃。于是事情就那么定了。
“臣妾以为三年过去,他们会忘了。”李美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臣妾以为只要臣妾好好地礼佛,把日子过淡了,老天爷会放过这个孩子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低下头去,肩膀颤了一下,没有哭出声。
陈贵人已经在旁边红了眼眶,德妃放下茶盏,脸色沉了下来,静嫔手里的书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偏殿里的气氛像被抽走了温度,连窗外午后的阳光都显得薄了几分。
林御药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李美人从地上拉了起来。她的力气不大,但李美人也没有挣扎,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垂着眼站着,像是已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跪下去的那一瞬上。
林御药转头问德妃:“朝上还有别的说法吗?”
德妃沉声道:“臣妾的父兄递了话来,说是几位老臣的意思——既许之则行之,怕失信于番邦,日后更难周旋。但也有几位武将出身的年轻官员极力反对,说以公主换安宁,安宁换不来,反倒显得朝廷软弱。两派吵得厉害,陛下没有当场决断。”
没有当场决断。这句话落在林御药耳朵里,翻来覆去滚了两遍。没有当场决断,说明萧衍之自己也在犹豫。他三年前能答应这桩亲事,是因为那时候他别无选择。但现在——林御药不能替他判断现在他有没有选择,但至少她可以给自己一个选择。
她回身把桌上的铜镜收起来,把那张写了半截的实验记录折好,然后对偏殿里四个人说了一句话:
“今天的会先到这里。本宫要回去思考下对策。李美人,你回去看着孩子,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李美人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娘娘……”
林御药已经走到门口了,回过头来看她一眼:“本宫说了,你起来听着就行。”
她走出偏殿的时候,日头正烈,照得宫道上的青石地面白晃晃的。她眯着眼睛走了一段路,在长长的宫道上,林御药脑子里想的既不是铜镜也不是石头,而是一幅画面:李美人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还有一个画面:阿桃趴在床边咿呀学语时那双什么也没有、只有她的眼睛。
她不想让阿桃有一天也跪在别人面前。也不想让李美人今天跪过的那一块地砖,明天又跪一个。
她加快了脚步。宫道上的日光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一步赶着一步地往前扑。风从宫墙那头翻过来,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脚下的砖缝里,似乎有什么极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动从地底传上来,像是那块石头又跳了一下。她没有停步,只是把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