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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皇后娘娘开组会 三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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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林御药站在铜镜前,最后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衣着。鹅黄色宫装,绣着缠枝莲纹样,袖口收得利落。头发梳成简单的朝凤髻,只簪了一支白玉钗,钗尾缀一粒米粒大的红珠,是唯一一点亮色。她对镜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脸——气色比从前好得多了,唇上有了血色,眼下的乌青也褪了个干净,眉眼间那股"刚从手术台上爬下来的产后妇女"的衰气算是彻底散去了。
不错,像个能唬住人的皇后了。
她转身,看向青禾:"时辰到了?"
青禾点头:"回娘娘,各位娘娘已经在偏殿候着了。"
林御药深吸一口气,迈出了寝殿的门。
三个月前,她还在床上躺平,靠着萧衍之批的"科研经费"苟延残喘。三个月后的今天,她要正式以皇后的身份召见后宫所有嫔妃——用现代话来说,就是开第一次小组会。
后宫嫔妃们早早地到了偏殿,按位份落座,一个个端端正正的,像一排被人精心摆放的青瓷花瓶。林御药走进去的时候,她们齐齐起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连裙摆落地的声音都几乎叠在同一个拍子上。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林御药被这阵仗震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微微点头:“免礼。都坐吧。”
她在主位上坐下来,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诸人。
德妃坐在左手第一位,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素净大方,见了她微微颔首,笑得温婉得体。静嫔坐她对面,一身青灰,低头不言语,面前茶盏里的水从端上来就没动过。陈贵人坐在靠后的位置,年纪轻,脸圆圆的,一双眼睛骨碌碌地四处转,像是在用目光丈量这间屋子的面积和在场所有人的表情。再往后是李美人,穿了件半旧的月白衫子,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神色淡淡的,仿佛眼前这一切与她毫无干系。
林御药看着这四个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受。
像开组会。像极了开组会。她以前每次开组会,导师坐在主位,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分坐两旁,大家各怀心思地汇报进度。导师提问的时候,有人低头躲闪,有人抢着回答,有人全程面不改色——跟眼前这场面简直如出一辙。
只不过导师换成了她自己。
林御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了压嘴角那丝藏不住的笑意。
"今日请各位妹妹来,也没什么大事。"她放下茶盏,语气不紧不慢,"本宫产后将养了这些日子,许久不曾与姐妹们叙话,心里记挂着。便想着趁今日天气好,大家坐一坐,聊一聊。往后这样的聚会长着,本宫希望每月都能请各位妹妹来坐坐,品品茶,说说话。姐妹们觉得如何?"
德妃先开口了:"娘娘有心了。臣妾也觉得,六宫姐妹平日各居各宫,难得相聚。娘娘此举甚好。"
静嫔微微点头,没说话。陈贵人连声附和,声音清脆得像银铃碰在一起。李美人捻佛珠的动作顿了一下,也轻轻点了点头。
气氛不错。林御药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高分。第一句开场白没翻车。
她趁热打铁:"既然往后要常聚,本宫想着,每次聚会总得有个主题才好。否则大眼瞪小眼,光喝茶也无聊。不如这样——每次聚会,咱们定一个话题,大家各自说说自己的看法。天文地理、诗词歌赋、农桑百工,什么都行。姐妹们觉得呢?"
这次响应的人多了一些。陈贵人第一个举手——虽然她大概不知道自己这个动作在现代组会上叫做"举手发言"——兴奋地开口:"皇后娘娘,这个好!臣妾早就想找人聊聊奇闻异事了!"
德妃笑了一声:"你那张嘴啊,就没有不想聊的。"
陈贵人撇撇嘴,又转头看向林御药:"娘娘,那这次聊什么?"
林御药早就想好了。她把目光落在陈贵人脸上,又看了看其他人,不疾不徐地说:"今日咱们先聊点简单的。本宫最近读了些杂书,里头讲到一个有趣的事——说用铜镜聚拢日光,可以在纸上烧出一个黑点来。本宫试了一下,还真能烧着。但本宫想不明白道理,哪位妹妹能给本宫解解惑?"
这话一出,殿内安静了片刻。
陈贵人歪着头想了半天,眨眨眼:"铜镜……聚光……烧纸?娘娘您说的是不是跟放大镜一个道理?"
林御药的耳朵竖起来了。放大镜?
“什么放大镜?”她面不改色地问。
陈贵人比划着:“就是那种……圆圆的、透明的东西,透过它看东西会变大。臣妾以前在家的时候见过一个西域商人带来过,说是叫……叫'火镜',用那个对着太阳,不一会儿就能把干草点着。”
林御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火镜。凸透镜。这个时代居然已经有这种东西了。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信息量很大,先记下来,回去再细想。
“陈妹妹见多识广。”她微笑着表扬了一句,“那你说说,这火镜为何能点火?”
陈贵人被夸了一句,来了劲头,眉飞色舞地说起来:“大概是因为那镜片子能把光拢到一处去,聚得多了就热了,热了就着了……但具体为什么,臣妾也说不太清。”
林御药点了点头,刚要接话,一直沉默的静嫔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光聚则热,热极则燃。臣妾斗胆猜测,其理在于“光”本身虽无形质,却自有其力。“
林御药手里的茶盏稳稳地端住了,但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静嫔说的虽然朴素,但她在试图用“光有能量”来描述光的物理性质。这是什么?这是一个古人在没有任何现代物理学概念的前提下,靠着日常观察和直觉,自己摸索出了光的热效应原理。
林御药看着静嫔那张安安静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后宫小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好玩得多。
她忍着笑,让自己语气保持着皇后的端庄:“静嫔妹妹说得有道理。光虽无形,却能动物——这观点有意思。下次本宫带几面铜镜来,咱们对着日头烧一回试试。”
陈贵人拍手叫好,德妃笑着摇头说“娘娘净带着我们胡闹”,李美人捻佛珠的手终于停了,抬头看了林御药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淡淡的好奇。
林御药靠在椅背上,扫了一圈在场这四个人,忽然在心里舒了一口气。
她在做一件很冒险的事——把后宫变成她的科研小组,把嫔妃们变成她的组员。德妃沉稳,适合做统筹和后勤;陈贵人有好奇心,适合做动手实验;静嫔安静但有洞察力,适合做理论推演;李美人虽然还在观望,但她那份疏淡的性子,反而最适合做那种“不着急,慢慢看”的长期观察者。
四个人,文理兼修,各有所长。这个团队配置,比她当年在实验室里带的本科生强多了。
最关键的是——她们都认她是组长,不对,是皇后。她们对她恭敬,对她客气,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在表面上,她是坐在主位上发号施令的那个人。
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她几乎要忘记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其实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魂。
她曾经也有过弟弟妹妹。
她很小的时候,家里是热闹的。几个弟弟妹妹追着她跑,拽着她的衣角喊姐姐,她妈在厨房里炒米,她爸在旁边修家里的旧收音机,满屋子都是米香和电流的滋滋声。后来那些弟弟妹妹一个接一个地被送走了。说是她命格太奇,跟兄弟姐妹犯冲,留着迟早要出大事。她那时候不太懂,只知道前一天还拉着她衣角的小孩,第二天就没了。
她偷偷去看过最小的那个妹妹。隔着一条街,远远地看。那小姑娘生得白嫩,一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跟她小时候的模样足足有七八分像。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去,当晚就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醒来后她妈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她那时候才第一次明白,什么叫骨肉分离。不是死别,就是活着的时候被拉开,拉开之后隔着千山万水,你还知道对方活着,但你不能再靠近了。
那之后的很多年里,她把自己埋进了实验室里,埋在那些永远不会离开她的仪器和数据里。仪器不会走。数据不会背叛她。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坐在这个偏殿的主位上,面前是四个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她们对她行礼,叫她姐姐,恭敬且礼貌,像极了那种她曾经失去过的、温暖的、大家庭的氛围。
她心里那根弦轻轻地颤了一下。
“那就这么定了。”她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下回聚会,本宫备好铜镜,咱们一起烧纸玩。”
陈贵人第一个欢呼起来。德妃摇着头笑。静嫔的嘴角似乎也弯了一下。李美人低头捻了捻佛珠,然后拿起茶盏,破天荒地喝了一口。
林御药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片热热闹闹的景象,忽然觉得,她好像在这个世界里,慢慢地、一点点地,把那些曾经被拿走的东西,又偷偷地拣回来了。
虽然拣回来的方式不太一样。虽然拣回来的这些东西可能随时会碎。但此刻它们是暖的,近的,触手可及的。
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咸鱼也是有梦想的。就算躺着,也要躺着做那条翻身最漂亮的鱼。
窗外,午后的阳光落了一地,把偏殿的砖缝都镀成了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