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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P.表白 pas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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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开始习惯一些事。
早上起来,客厅里有早饭。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前一天晚上说想吃的。他不知道顾与什么时候走的,每次他出来的时候,早饭已经在桌上了。
中午如果都有课,就约着一起去食堂。
晚上回来,客厅的灯亮着。
暖黄色的,从门缝里透出来。沈言敲门进去,顾与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看电脑,听见动静就抬头,笑一下,说“回来了”。
沈言就点点头,叮嘱一句“早点休息”,回自己房间。
后来他会在客厅多待一会儿。坐在沙发上,也不说话,就坐着。顾与也不问他,继续看自己的书。偶尔翻一页,偶尔抬眼看他一下。
沈言喜欢这样,不说话也行,做什么都行。
就是有个人在旁边。
让他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并着肩,慢慢走。
沈言有时候会想,这种日子,能过多久。
沈言不想问,也不想思考。
他知道顾与关心他,是因为他们同样地像两只动物,混迹在人类这个群体中。
他们的过去是同样的阴暗,以至于那样的疤痕烙在心脏上,经久不消,让他们轻而易举地认出彼此
而遇到这样的同类,顾与又会怎么想呢?
是觉得沈言和他自己一样可怜,还是觉得沈言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呢?
施以怜悯,然后呢?
或许是在一个顾与终于感到厌烦的午后,或许是等有一天,沈言终于可以不需要他人的情感。
然后他们最后还是会分开的,沈言想。
可是为什么他会感到不舍呢?
是因为人类本身就是希望得到他人认同和关心的生物,所以不舍得这些情感。
还是因为他已经在这几个月的相处中,开始对顾与有了除利用之外,别的情感呢?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
早上有早饭,中午一起去食堂,晚上回来灯亮着。周末去超市,买一堆零食的回来,慢慢吃。
这种日子,好像可以一直过下去。
————
顾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看着沈言,心里很清楚——自己对他好,不是因为沈言有多特别,是因为沈言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在人群里绷着肩膀的人,那个笑得恰到好处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人,那个一个人坐在湖边晒不暖的人。
他看着沈言,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那些年他也是这么过来的。他知道那种累,那种撑,那种“明天还要继续”的绝望。
所以他做那些事。做早饭,留灯,买他喜欢的东西,不是因为他多善良,是因为他不想让另一个自己再走一遍那些路。
这里面有和沈言相处下来,得知了沈言的现状后的心疼,也有私心。
他明白沈言也在利用他。沈言从他身上拿那些温和稳定的东西,用来让自己多撑一天。
他知道沈言也清楚
只是两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所以谁也没说而已了
有时顾与看着他,心里会想:他知道我在看他吗?他知道我为什么看他吗?他知道我做的这些,有多少是为了他,有多少是为了以前的自己吗?
顾与不能很好的衡量自己,但他想,沈言肯定知道。
沈言那么敏锐,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呢?
顾与反思,用沈言来填自己以前的坑,算不算另一种利用?
但他又想,沈言也在利用他,他们俩半斤八两。
这么一想,就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是这样吗?
晚上的时候他还是会下意识的,等沈言回来。
第二天起来,他还是会做早饭,沈言出来的时候,粥已经在桌上了。
他知道这些事,沈言都看在眼里。知道沈言在数,在想,在靠这些东西多撑一天。
他也知道这些东西,哪天可能就不管用了。
沈言可能会走,可能会发现不需要他了,可能会觉得他也不过如此。
但他还是做。
不是为了沈言,不是为了那个曾经的自己,而是为了现在的自己。
他只是想,和他的同类多待一会吧,在这个冷漠而令人厌恶的人世间。
——只要闭上眼睛,装作不知道,像两个盲人在世界的尽头拥抱,就好了
有时候顾与也会想,既然他的目的是,希望“曾经的自己”在得到爱后学会自爱,然后过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的自己一样,和整个世界绝缘。
可是他又为什么会难过呢?
这情感,到底是对“曾经的自己”的,还是对沈言的?
————
是不是在某一刻,我曾抛弃了所有的利用,只是单纯的想要爱你呢?
你可以接受我这样掺杂着利用的爱吗?目的是为了可以和我永远在一起,而不仅仅是为了活着。
可是,当他们对视的时候,这句话又消失在了即将要开口的一瞬间。
————
夜色浓稠,初冬的风已经带上了锋利的刃口,切割着楼顶空旷的水泥地。
沈言坐在最边缘的矮墙上,腿悬在半空,下面是城市遥远而模糊的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悬的、冷漠的星海。
风灌进他单薄的衬衫,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那片荒芜的旷野,比这夜风更空,更寂静。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急促而竭力放轻的脚步声,停在几米开外,戛然而止。
沈言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风声在耳边呼啸。
良久,身后传来顾与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紧绷,像一根拉到了极致的弦:“言言。”
沈言没动,也没应。
又过了几秒,顾与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近了一些,就停在他身后不远处,是那种绝不会惊动他、却又清晰可闻的距离:“你吃饭了吗?”
这个问题如此平常,平常得与此刻的场景格格不入。沈言指尖动了动,望着脚下虚幻的光点,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没。”
他顿了顿,听见自己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后半句:“……你呢?”
“没有。”顾与的回答很快,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任何修饰,“在等你。”
三个字,像三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沈言内心那片死寂的荒原,却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他只是觉得更空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与以为他不会再说一个字。然后,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的语气问:
“……那要是我没回来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到身后的呼吸声似乎停滞了一刹。
风更大了,卷起灰尘和寒意。沈言等待着,等待顾与的质问、劝解、或是任何符合常理的反应。
他等待着顾与会有的退却或失望,甚至还抽空在自己里提前预演了一遍接下来可能听到的话。
但他等来的,是顾与向前迈出的、极其稳定的一步。然后又是一步。
顾与没有回答那个“如果”,他没有问“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没有说“别做傻事”,更没有流露出任何恐惧或愤怒。
他只是走到了沈言身侧,然后,朝着沈言伸出手。
他的声音比这冬夜的风更清晰,更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将人从悬崖边拉回的力度,落进沈言耳中:
“言言,过来。”
他的手悬在那里,是一个全然接纳和牵引的姿态。
“到我这边来。”
他的目光落在沈言被风吹得冰冷的侧脸上,那里面没有复杂的情绪,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心疼和笃定。
然后,他说出了最后几个字,不是命令,不是请求,而是一个简单、温暖、不容拒绝的归宿:
“我们回家。”
沈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对上了顾与的眼睛。
那双眼眸在城市的背光下显得很深,里面映着一点点远处零星的光,更深处,却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那么清晰,那么专注。
没有责备,没有恐惧,只有等待。仿佛无论他在这里坐到地老天荒,顾与都会这样等着,伸着手,等他决定转身。
终于,沈言僵硬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将自己悬在半空的腿收了回来,身体的重心从冰冷的虚空,挪回了粗糙的水泥墙面。
然后,抬起手,指尖冰凉,轻轻搭上了顾与温热的手掌。
就在触碰的瞬间,顾与的手猛地收拢,将他冰冷的手完全包裹住,力道很大,甚至有些发疼,但那疼痛里是滚烫的、活生生的暖意。
顾与没有立刻拉他,只是握紧了,然后用另一只手,扶住他的手臂,支撑着他有些虚软的腿从矮墙上下来。
站定后,顾与没有松手,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他只是就着这个紧紧交握的姿势,将沈言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凛冽的风,然后转过身,牵着他,朝着来时的楼梯口走去。
他的背挺得很直,步伐稳定,握着沈言的手坚定有力,仿佛刚才那个站在楼顶边缘的瞬间从未发生。
他只是来接他的言言,回家,吃饭。
沈言被他牵着,踉跄地跟了一步,两步……脚下是坚实的地面,身旁是顾与不容置疑的温暖和牵引。
他抬起头,看着顾与在夜色中轮廓分明的侧脸,那里面没有阴影,只有一片沉静的、引他归航的光。
楼顶的风被抛在身后,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层一层,亮起又熄灭。
前方,是回家的路。
——所以,你对我的感情,真的就只有利用吗?
如果你对我的感情只有利用,那为什么你看起来会如此心痛?
如果我是爱你的,那你呢?
当家门被关住,他们终于逃脱了生与死的裂缝,握住彼此的手,躲在门后,仿佛躲过了命运的追查。
这一刻,望向彼此的眼睛,又有什么不能说明呢?
即使他们只认识了几个月,那又怎样?
或许他们那相似的灵魂,从出现开始,就注定要相识了
“你爱我吗?”,这句话是沈言先问出来的。
“我爱你。”
似乎有什么屏幕从他们中间碎掉了,可是早在他们对视的第一眼,就从来没有过什么屏幕了。
这如同鬼魅一般的命运啊,似乎都不肯让人抱团取暖,不肯让同类互相救赎,一点活路也不给人留。
他们以为把爱包装成利用和私心,就可以掩盖对视那一眼的悸动,他们以为只要不给出真心,就不会分开。
可是——我的同类啊,没有谁能比我们更了解彼此了。
在我们认出彼此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分不开了。
别怕,当你像盲人一样闭上眼睛,抱住我。
这个世界就只剩我们两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