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春序拾参

34、消散 安念走后的

　　安念走后的第三天。
　　阿念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淡了。
　　一点一点的，像雾气在太阳下面慢慢地散开。
　　它先注意到自己的手指，皮肤颜色浅了一些。
　　它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
　　光照着它，透过它。
　　它看见了光。
　　它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阿念走到石壁前，把手放在墙上。
　　又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但越来越轻了。
　　它转过身，靠着石壁，坐在地上。
　　把腿伸直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它看着石室。
　　看了很久。然后它闭上眼睛。
　　它梦见安念。
　　安念站在河边，穿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的有些乱。
　　他转过头，看着阿念。
　　“你来了。”安念说。
　　阿念站在他旁边，看着河。“这是哪里？”
　　“河边。我跟你说过的。”
　　阿念低下头，看着河水。
　　“这是什么味道？”
　　“河的味道。”安念说。“水，草，泥巴。”
　　它蹲下来，把手伸进河水里。水是凉的，从它的手指间穿过去。它看着水从它的手指间流走，又流来，无穷无尽。
　　“水是凉的。”阿念说。
　　“嗯。”
　　“它在流。”
　　“一直在流。”
　　阿念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沾着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它看着那滴水从它的手指上滑下去，滴在河里。
　　它站起来，看着安念。安念也看着它。
　　“我快消失了。”阿念说。
　　“我知道。”
　　阿念看着河面。“你以后不会梦见我了。”
　　安念没有说话，眼泪掉了下来。
　　“别哭。”阿念说。“你哭了，他会疼。”
　　安念擦了眼泪。“他不会疼了。”
　　阿念愣了一下，然后它笑了。
　　“对，他不会疼了。”
　　阿念站在那里，它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变淡，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
　　它抬起了头，看着安念。
　　安念还在那里，还在哭。
　　“别哭了。”阿念又说了一遍。
　　安念擦了眼泪。“你害怕吗？”
　　阿念想了想。“不怕。”
　　它看着安念的脸，看着他的眼泪。
　　想伸出手，碰碰他的手。
　　但它的手已经太淡了。
　　它抬起来，安念看不见了。
　　“阿念？”安念的声音在抖。
　　阿念想回答，嘴巴张开了，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它站在那里，看着安念。
　　安念已经看不见它了。他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他的手从阿念的身体里穿过去，什么都没有碰到。
　　它的身体散了，像雾气一样慢慢散天。
　　阿念看见了天花板。
　　石室的天花板，藤蔓，花，白色的，小小的，一朵一朵，像星星。
　　它看着那些花，它们也在变淡。
　　不对。不是它们在变淡。
　　是它在消失。
　　阿念闭上眼睛。
　　它听见了水声，是河水的流动的水声。
　　它觉得自己在水面上漂，很轻，没有重量。阳光照在它的身上，暖的。是真正的阳光，金色的，暖的。
　　它没有睁开眼睛。
　　怕睁开了，就看不见了。
　　它想睁开眼睛。
　　它睁开了。
　　安念坐在石室的地上，手还伸着。
　　他的面前什么都没有了。
　　阿念不在了，石室空荡荡的。
　　光照着潮湿的墙壁，清水的渗水一滴一滴地滴着。
　　天花板上的花还在开着，白色的，小小的。安念的手慢慢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阿念。”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阿念。”
　　石室里只有水声，一滴，一滴。
　　安念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哭。
　　眼泪已经流干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石室，看着阿念站过的地方，蹲过的地方，坐过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空地。
　　安念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扇门前，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还会来的。”
　　他走了出去。走廊还是那么长，他走了很久。
　　走到那扇白墙前，推开门，走进客厅。
　　窗外，天快黑了。
　　他转过身，走到卧室。
　　躺在祝廷深躺过的床上，闭着眼睛。
　　窗外的河还在流。风还在吹。
　　安念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那些水声。一滴，一滴。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白的，和客厅那面墙一样的白。
　　安念伸出手，碰了碰墙面。
　　又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下面。
　　“好好活着。”
　　没有人回答。
　　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涌上来，他听见河在流，风在吹，水在滴。一滴，一滴。
　　他睡着了。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