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春序拾参

30、告别 祝廷深在床

　　祝廷深在床上躺了三天，不是他自己想躺的，是他的身体起不来了。
　　腿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左手像一根枯掉的树枝，垂在身侧，完全没有知觉。右手还能动，但手指不怎么听使唤，拿勺子的时候会抖，粥会洒出来。
　　安念喂他，他没有拒绝。
　　整个人靠在枕头上，张嘴，咽下去，再张嘴，再咽下去。
　　“你今天吃了大半碗。”安念说。
　　“嗯。”
　　“比昨天多。”
　　“嗯。”
　　祝廷深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安念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空碗，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留下来了。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在那里，看着祝廷深。
　　“安念。”
　　“嗯。”
　　“我想喝点水。”
　　安念站起来，倒了半杯温水，扶着他喝了两口。
　　“够了。”
　　安念把杯子放下，把他放回枕头上。
　　祝廷深闭着眼睛。
　　安念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祝廷深的手很凉，蜷着。安念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想把它捂热。
　　祝廷深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地回握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安念。”
　　“嗯。”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安念看着他。“什么问题？”
　　祝廷深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如果当初我没有拆开自己。”他说。“我会不会变成一个更好的你。”
　　安念愣了一下。“什么？”
　　“你没有做过那些事，你不是我。我做了那些事，我不是你。”他的声音很小。“但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没有拆开自己，我会不会变成你？我会不会变得干净，没有那些记忆？还是说，我会变成更糟糕的人？”
　　安念握着他的手。“你不是我。你是你自己。”
　　祝廷深转过头，看着安念。
　　他看了安念很久，久到安念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祝廷深说。“我不是你。”
　　他闭上了眼睛。嘴角还留着那个笑，淡淡的。
　　安念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没有走。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变暗，安念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里，握着那只手。
　　安念数着数，数到一百一十三的时候，祝廷深叫了他一声。
　　“安念。”
　　“嗯。”
　　“我想见阿念。”
　　安念的手指攥紧了。“我扶你去。”
　　祝廷深摇了摇头。“它不想见我。它想见你。你去。你告诉它，我可能撑不到它出来了。让它不要等了。”
　　安念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出声。
　　眼泪从脸上流下来，滴在手上。
　　“你去。”祝廷深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安念站起来，松开他的手。
　　安念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很快回来。”
　　“不急。”
　　安念走到那面白墙前，把手放在墙上。
　　门开了。
　　他走到那扇门前，走了进去。
　　阿念站在石室中间。
　　“他快不行了。”安念说。
　　阿念没有说话。
　　“他说他可能撑不到你出来了，让你不要等了。”
　　阿念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告诉他。我会出来。让他撑住。”
　　安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撑不住了。”
　　阿念转过身，走到石壁前，把手放在墙上。光从石壁内部渗出来，安念看见了祝廷深。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角还留着那个笑。
　　画面消失了。
　　阿念收回手。它站了很久，站在石壁前，没有动。
　　“你回去吧。”阿念说。“陪着他。”
　　安念转过身，走出石室，走出走廊。
　　走到那扇白墙前。推开了门，走回客厅。
　　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祝廷深躺在床上，姿势和走之前一样，闭着眼睛，嘴角还留着那个笑。
　　安念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放在祝廷深的手上。
　　“阿念说，它会出来。让你撑住。”
　　祝廷深没有说话。
　　安念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等着。
　　等着天亮，等着天黑，等着那个人的眼睛再睁开。
　　他等了一夜。祝廷深没有醒。他脸上的笑还在那里，淡淡的，像一个印记。
　　天亮了。
　　光从窗帘缝里落进来。
　　“你不是我。你是你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坐了多久。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他自己身体里面传来。
　　“念念。”
　　他没有抬头，握着那只手，听着那个声音。他知道那不是阿念在叫他，是别的什么。
　　“我在。”他说。
　　祝廷深的呼吸很慢，很轻，一下，一下。
　　安念数着那些呼吸，数着，数着，不知道数到多少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祝廷深的手动了一下。安念抬起头，看着他。
　　祝廷深睁开了眼睛。他看见安念，嘴角弯了一下。
　　“你没走。”祝廷深说。
　　“没走。”
　　“粥还没煮。”
　　“今天不喝粥，你想吃什么？”
　　祝廷深想了想。“不吃了，不饿。”
　　安念看着他。“你昨天笑了，你以前很少或者说来不笑的。”
　　祝廷深看着天花板。“以后也不笑了。”
　　“为什么？”
　　“没有以后了。”
　　安念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
　　“安念。”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活着。”
　　他闭上了眼睛。嘴角还留着那个笑。
　　呼吸慢下来了，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安念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那只手，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只手轻轻地放回被子里。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祝廷深的肩膀。
　　转过身，走出卧室。那面白墙还是老样子，他没有走过去。
　　安念走到窗边，河是黑的，天是灰的，云是灰的，整个世界是灰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闭上了眼睛。
　　“念念。”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