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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擦不掉了 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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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你是家属吗?”
“我是。侄子,我是她侄子。”
医生的笔顿了一下,方才十万火急上了救护车,还没来得及端量面前的人。
骆穿云的校服还没拿到,身上的白色短袖沾了不少血。
“你是学生?成年了吗?”
“对,我是学生。没,没有。”骆穿云每一下的回答都极为短促,声音都绷到了极点。
“成年人在哪?配偶,或者子女。”
“我大伯他应该还在给学生上晚自习。今天开学第一天,晚自习没上那么久,我们早下课了几分钟,我又跑得特别快,可能,可能我大伯这时候还没有到家。”
“赶紧给他们打电话。”
“可是,我没……”
骆穿云忽然想起今天填写了电话,好在今天有笔误,留下了一份草稿,那上头就有张慧见夫妻俩的电话号码。
“能借下电话吗?我没有带电话去学校。”
“赶快,情况很紧急!”
手上的电话有些颤抖,骆穿云对比着字条上的电话号码,慌乱之间按错了好几次。为了节约时间,他直接把电话递给了医生。
担架占了车内的大半个空间,他被挤在头部一侧的折叠椅上,膝盖几乎顶着张慧见担架的边沿。
医护人员彼此都在沟通一些他完全听不懂的专业问题。
车内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他没有闻到过,但似乎很早就开始闻到过,只是没有现在这样的浓烈。
不是阳台烂掉的叶子。
不是义县八月闷热的下水道。
不是厨房卤味的酱香。
是一种肉、铁或者某种甜的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
浓到让人想立刻打开车窗。
监护仪在响。
护士又往张慧见嘴巴里塞了一团纱布。
那团纱布——
塞进去的时候是白的。
出来的时候——
比骆穿云想象的更红。
“你好,请问是否是张慧见女士的配偶。”
“欸对,是的,我是他的丈夫。”骆平那边还传来校园里独有的哄闹声,还有学生大喊骆老师再见,一端是青春,另一端是死亡,骆穿云的手在裤子上更捏紧拳头。
“我们是县人民医院的医生,现在她正在急救车上。情况比较紧急,患者大量失血,另外,”
医生打开张慧见的口腔,用拉钩轻轻拉开脸颊。
骆穿云瞥见伯娘牙龈处有一团暗红色、像菜花一样的肿物,正在缓慢渗血。
“您最近在家里,有没有闻到过什么不一样的气味?从患者身上出来的。”
“很紧急。”骆平的魂似乎丢了,只飘出来这几个字。
经验丰富的医生很快明白对面的人情绪状况不对,便即刻回头,一眼望定骆穿云。
“没有。”
他一定是闻错了,不可能是这一股味道的。一定是错了,一定是闻错了。
可能他这两天有点感冒,鼻子也不灵了。一定是没有的。
医生看着他。
看了大约两秒。
对面没有责备,也没有再度责问。大约只是明白了这个十七岁的人还没有做好接受事实的准备。
骆穿云不得不承认。
张慧见这段时日瘦了很多,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上有浓浓的香水味,什么时候开始说话说着说着又离他远一些,那么爱漂亮的人,怎么在化完妆之后又要戴上口罩?
“我……我有……”他缓缓开口。
电话里的骆平倏地回了神:“这天还是来了。她有口腔癌,已经是晚期了。你们医院有记录的。”
那边又有学生笑着跟他说再见,他声音稳健地对学生回复。
然后又说:“车上是不是有个小男孩?十七岁。麻烦你们叫他不要害怕。帮我照看好他和我的爱人,我马上就赶来。”
医院的急诊里人来人往,循环往复,四处奔走。
下车的时候,骆穿云极为小声地问:“医生,她会死吗?”
医生自然是符合职业操守地回答一句:“手术有风险。”
“没事的。”回答他的是气喘吁吁跑来的江知州。
救护车只允许一人上车,江知州背着书包上了出租,一路忐忑难受,头一回明白什么是晕车的感觉。
“没事,没事。我来了。”她又说,“有我,有我。”
死皮赖脸,见多识广,一身江湖气的江知州来了。
他果真松了一口气。
“在想什么?眉头拧这么紧。”
“我大伯母这病看着可不小,我给骆平打了电话,骆清河呢?你有他电话吗?我想了一下,好像从来没有听见骆清河往家里打过电话。难不成也是跟他一样,跟家里闹掰了?”
他握紧了手里的张慧见的电话,一个用到很久的杂牌智能机。
骆穿云试了下密码,跟家里的无线网密码一样,八个八。
骆平匆匆赶来,一个眼神也没给骆穿云,无言地瘫坐在手术室外。
良久,他开口说:“回家去吧。”
他坐着的时候软得像没有脊柱,只靠那紧实的大肚腩支撑。
跟所有难逃岁月摧残的中年人一样,他是个没什么特色的中年人。
“大伯。”骆穿云小心翼翼地起身,望着失魂落魄又强行把自己安定的骆平,“大伯母她……”
“诶,别去了。”江知州拦住了他。
白发零零星星穿插在黑发里头,憔悴丢魂的骆平,颇有一夜白头的倾向。
他突然从裤子里掏出几坨乱糟糟的纸,突然想起来,张慧见每次把衣服扔进洗衣机之前都要掏干净他裤兜里的纸团,偶尔忘了,衣服拿出来的时候,上面全站着毛躁躁的纸团。
这时候,张慧见都会骂他是个藏纸怪,偷纸怪。
他忽然抽动嘴角一笑,像是突然切换了某种状态,然后走到骆穿云和江知州的两人面前。
先是一下一下地拈,然后来回地擦血。
那血已经渗进衣服里头,再怎么擦,也只能擦点浮在表面的。
“大伯,别擦了,擦不掉了。”
江知州鼻头一酸,噙着嘴,不敢看这画面,又伸手试图让骆平停下。
骆平听见骆穿云的话后,又慕然醒来:“是啊。孩子,擦不掉了。”
他手猛地颤抖一下,沾着血的纸团掉落,稳稳当当地落在骆穿云手中。
骆穿云明白了。
张慧见,救不回来了。
“大伯,您不会还想着让我明天回去上学吧。”骆穿云缠住骆平的手肘。
在这样的时候说一句嬉皮笑脸的话,他的笑也跟许老头一样,让人乍看时并不合情合理。
这是他从江知州身上学到的,轻飘飘地扛起一些什么事。
“我呀,今天就在这儿陪着你们。”他说。
骆平又笑了。
“穿云,上学确实很重要,但在大伯这里,它又没有有些事情重要。这件事情上,大伯比你的父母要想得清楚一些。”骆平叹了口气,又说,“你们回去,帮我给张慧见女士拿几身衣服,拿点洗漱用品过来。她醒了,肯定要换上好看的衣服的”
说着,几张钱被塞到了江知州手里,说:“你是个靠谱的。我早知道。打个车带他回去。”
钱被骆穿云抓过来,说:“大伯,我也很靠谱。”
他领着江知州走,出了医院呼吸到新鲜空气让他脑子清醒不少。
他坐在手术室外面,紧张,却大脑一片空白。
死鸭子嘴硬地在骆平和江知州面前逞强一番,出了医院这一扇扇生死门,入了夜色里,他惊觉自己软弱不堪。
在主城读书的时候,他被关在象牙塔里,以为自己可成大气候。
见了外头的光,才恍然明白自己就像一滩烂泥。
他领着江知州,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打车。
随意出了一个门,入了医院的一片园林,他也恨不得要在这巴掌大的地方迷路。
他还真是一滩烂泥。
可他也想有江知州那样的能力,那样顽强的、像一棵树一样的坚韧。
江知州被他牵着在四处乱撞,几番迷路都走不通,她才开口:“装完了吗?”
“……”
“坐车?”江知州说。
骆穿云:“我会吐死。”
“那就跟我走,四十分钟就到。快的话二十分钟。我知道一条近路,走吧。”
骆穿云走得有点像个行尸走肉,江知州给他肩上狠狠一巴掌:“看路!”
明明是仲夏夜,江知州忽然觉得有点冷。
但她自小是个扛担子的人,肩膀和手腕在这时候比谁都硬。
她有些粗鲁地领着骆穿云熟练地找到医院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买了水,每走几分钟就给骆穿云灌几口。
两个人少年人迈着极速的步伐往回走。
骆穿云一路无话,江知州也没有刻意追问。
临到巷子了,江知州着急地将他拉入一处幽暗的地方。
“怎么……怎么了?”
江知州的胸膛起伏着,像是在作什么心理准备。
这里是逼仄的过道,是地下室与外头的墙体之间的过道。
一路上,江知州只是牵着他的手腕。
这个时候,她顺着骆穿云的手腕,将五指分开,然后牢牢地紧抓,骆穿云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拧疼了。
但是月光太碎了。
他看不见江知州的表情。
“骆穿云,你后不后悔来这里?”
“怎么这样问。”骆穿云一头雾水。
“你本来是个高贵的人,原不必来我们这样的生存环境,我们这里可是泥潭。”
这是……?
他低头看见紧牵的两双手。
往常听班里一些男同学说,女孩子的手香香软软的。江知州的手分明不是那一卦。
她的手掌有一点厚,这样十指抓牢时,他能感受到她有力的筋骨。
进是手上的刀盾,退是可以安睡的堡垒。
初恋的喜悦伴随着一些惊吓涌上心头,巨大的冲击力一瞬间快要完全冲掉他今天晚上受到的一番剧烈的有关死亡的冲击。
原来江知州也会干这么郑重又让人心底发麻的事情。
常言道,人往往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
若非不是他跟秦敏大闹一场,他上哪里去遇见江知州这样好的人?
他头一次想感谢秦敏将他扔到义县的壮举。
一瞬间,又五味杂陈。
他固然无法站在当下感慨命运是否戏弄人,也无法穿越到未来协助自己做决断。
他向来懂事听话,也向来豁得出去。
什么早不早恋的。
去他的命运泥潭,他喜欢江知州!
他们俩就是绝配!
绝配!
但彼此隔着天堑的两个人,什么思考方式都是不一样的。
骆穿云在想这端,江知州却想着那岸。
牵手。
是江知州从前都害怕,并且为之羞愧的举动。
没有人不会对骆穿云不心动。
起码她做不到。
她生活在这样贫瘠的世界里,几乎从不站在一个十几岁少女的角度去设想自己未来的爱情。
起码有一百次,她都觉得活着太难。
“骆穿云。”
“嗯?”
“情况特殊,可我现在很着急,所以有些话,我不得不现在说。”
趁着一点慷慨的月光,骆穿云瞥见她着急的神情。
她真的很着急,他还没有见过这样着急的江知州。
“你听着,你以后会着急赶路,去最好的大学,或者是国外的顶尖大学。哈佛?或是别的远在我认知之外的地方。”
“你初来蝉巷,看我们生活或许觉得还挺有意思。但你的生活和环境,是我做梦都梦不到的。外面的世界大,或许生活艰难,却不要再来我们这样的小地方。你敏感多疑,不应该把这样的聪明劲儿都花在莫名其妙的鸡毛蒜皮上,你去康庄大道,去鲜花世界,都不要再来这里。”
“你可能会忘了我。对此我并不奢求。只希望以后如果我过得太落魄的话,你不要嘲笑是我活该。”
“前路漫漫,大千世界,你走一圈,就不会记得我了。”
“还有一句话,不要讨厌我。”
“打住。江知州。”骆穿云把心里的忐忑压得老老实实,“你在说什么?读大学都得出去读,蝉巷没大学!义县也没大学!”
“啊?”江知州完全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我不会走的。”
“不。你必须走。”
江知州的上牙牢牢咬住自己的下嘴唇。
“你别咬嘴。疼啊。”
江知州别头不再说话。
“行。走不走的另说,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骆清河呢?我问骆清河呢,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在家里听到过他,我甚至连一件他的衣服都没找着,就算是搬出去了,那也不至于吧。”
“我……”
江知州在心里捋了几个答案,话到嘴边跟便秘一样开不了口。
面对眼前牢牢抓着她手的骆穿云,她何尝不希望自己是个哑巴。
“滚!”
紧随着几声零碎的男人的声音。
“别不识抬举!”
“你别去!”骆穿云将她拦在身后,“我去!”
过道的那一端有路灯,他们能辨别出是几个男的和一个倒地的女孩儿。
江知州撒开了他的手,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叫从他后脑勺发出,随后直直往那边打去。
“干什么呢!!!”
一个小灵通被麻利地塞到骆穿云手里,江知州匆忙急促道:“你没跟这种社会渣滓打过交道,交给我。去找个地方躲起来报警,说清楚怎么走到这里来。躲好了!”
然后他被江知州一脚踹进转角的地方。
江知州两下张望,捡起一旁此生也未想过能上“战场”的扫帚,
“怎么着?”
这几个男的抽着烟,各有各的难看,各有各的嚣张。
看样子也是学生,江知州观察几番,似乎在学校里见过这几个人。
“商量个事呗。”江知州笑嘻嘻的,虽然棍子在手,但也没有先动手的道理。
况且现在要直接拉人家跑肯定是行不通的。
她还是一套老江湖的规矩,先礼后兵。
“我跟你这么个小娘们儿商量什么事?你管得着吗?!”
“大哥,这里人口密集,你声音这么大,很快就会被人听到的。”江知州还特地比了个“嘘”的手势。
“救我,救我……”女孩的嘴角已经被打出血了。
江知州一眼认出来,但没有开口叫她的名字。
骆穿云解锁了江知州的手机,姑且信了程欢口中的江知州是个练家子,不要彼此拖延浪费时间地拨通了110。
他凭借自己还没有完全被吓掉的智商,说清楚了周遭的环境和发生的事情,再往外看一眼,江知州还在跟那些人胶着。
他想来想去。
或许现在直接给程欢打电话是最快的,让他带点家伙什来!
他便又打开了手机。
这俩臭味相投的关系这么好,肯定有通话记录。
手机屏幕的光有些扎眼。
原来江知州这人基本不怎么用手机,打开拨通电话的功能,也就看到几个聊天通话,都是未保存的电话。
在半个多月前有两个。
今天晚上,也有一个。
那一串电话号码格外刺眼,黑字在白色屏幕上显得格外让人刺痛。
那是骆穿云倒背如流的、秦敏的电话。
那时候他在救护车里,江知州在出租车上。
22点16分。
通话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