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落在绝望乡》星野春绘

36、毕业 春游结

　　春游结束后，期末就要到了，学校没有再展开什么活动，林佳歆的春游游记得到了最高分，被贴在班级后面的作文墙上。

　　五年级的最后两个月在蝉鸣声里悄然滑过。期末考试，诗妙妙依旧是年级第一，沈煜辰第二，林佳歆进了前十。

　　王小明考出了小学以来的最好成绩，因为他的妈妈答应他考进年级前三十就奖励一台电脑，反倒是李小胖沉迷电脑成绩下滑许多。

　　暑假短暂得像一个梦。

　　诗妙妙家的奶茶店在夏天重新装修了，爸爸的修理铺生意红火，攒了些钱，和妈妈一合计，把奶茶店隔壁转让的店面租了下来，扩大了经营面积。

　　新店装了玻璃幕墙，换了更亮的灯，店内布置了粉色的花树，吸引了不少喜欢拍照的女中学生来店内打卡。

　　“甜蜜时光”在暑假前就关门了，小玲的妈妈盘了个早餐铺，卖豆浆油条，生意还不错。诗妙妙偶尔路过，看见小玲在摊子后面帮忙，女孩瘦了些，精神看起来却好了不少。

　　开学那天，秋日暖阳温柔洒落，诗妙妙和沈煜辰依旧在校门口相遇，男孩终于长得比诗妙妙高了些，不再和她平视。

　　“早。”

　　“早。”

　　两人走进校园，六年级的教室在顶楼，视野更高了，从窗户能看见更远的地方——街道、楼房，还有更远处模糊的山影。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新的花名册。

　　“同学们，”她说，“这是你们在小学的最后一学年。明年六月，你们将参加小升初考试，然后各奔前程。”

　　教室里很安静，连平时最闹腾的李小胖都坐直了身体。诗妙妙看到黑板上多了一个倒计时——285天。

　　沈煜辰在她旁边坐下。

　　“最后一年了。”他说。

　　“嗯。”

　　“你想考哪里？”

　　诗妙妙看着窗外的阳光，“实验中学。”

　　——是他们上辈子读的初中，虽然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

　　沈煜辰点点头，“我也是。”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各自翻开新发的课本，六年级的课本比五年级厚许多，内容也更难。

　　课间，林佳歆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

　　“妙妙，我妈妈说我的成绩能考上外省的初中，还问我要不要初中过去那边读书，跟爸爸妈妈一起住呢！”

　　“你想去吗？”诗妙妙轻声问。

　　林佳歆摇了摇头，“我还是想跟你们一起考实验，那边的人我都不认识呢，爸爸妈妈可能也没空管我，所以我跟妈妈说了我要留在这里，等他们挣大钱了再回来接我，这样他们应该就有空管我啦！”

　　诗妙妙看着女孩脸上的笑容，一直压在心底的那块沉重石头，稍微松动了一些。

　　六年级的日子规律而急促。

　　早晨六点半起床，七点二十到校，早读、上课、午休，下午继续上课，放学后五人小组在奶茶店复习到六点，然后各自回家。

　　周末有补习班，有模拟考，有永远写不完的试卷。

　　但诗妙妙不再觉得麻木。

　　有时候复习累了，她会抬起头，看着柜台后忙碌的妈妈——女人脸上带着笑，动作利落，奶茶店经常推出新品，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已经成了这条街最受欢迎的店铺。

　　爸爸很忙，但也会常来，他喜欢店里的大红袍轻乳茶，身上带着机油味怕客人们嫌弃，就经常蹲在店外的大树下喝，很久没有再碰过酒。

　　经济好转了，钢厂订单多，加班费也高，林佳歆的舅舅脸上多了笑容，周末会带林佳歆去吃肯德基，林佳歆后来有偷偷跟她说她都有点吃腻了，但说的时候神情很明媚。

　　沈煜辰依然每天等她上学，会从兜里掏出各种牛奶和零食递给她，依然在企鹅飞车里故意放水然后被诗妙妙加速撞进终点线。男孩长高了许多，声音也不再如少年般清亮，但笑容还是那样，像冬天里的阳光，小虎牙很可爱。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十一月，学校组织排毕业照。

　　摄影师是个中年男人，扛着沉重的三脚架和相机，指挥学生们按身高排队。诗妙妙站在第二排中间，身后是沈煜辰。

　　阳光很烈，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摄影师喊着“一二三，茄子——”，快门按下，定格下四十六张稚嫩的脸。

　　拍完集体照，是自由拍照时间。

　　李小胖举着他爸爸的相机到处抓拍，王小明和林佳歆站在梧桐树下，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表情僵硬得像两块石头。

　　沈煜辰拉过诗妙妙，站在教室门口。

　　“拍一张。”他说。

　　诗妙妙没拒绝，两人并肩站着，肩膀挨着肩膀，像那天两个人第一次一起打一把伞一样，身后是空荡荡的教室，黑板上还留着上午的数学题。

　　李小胖按下快门，照片里，诗妙妙表情平静，沈煜辰嘴角微扬，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天放学后，五人没去奶茶店复习，而是绕路去了学校后面的小山坡。

　　山坡不高，长满了野草，秋天已经枯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响声。他们爬到坡顶，坐在草地上，看着远处渐渐下沉的夕阳。

　　“还有半年。”王小明说。

　　“嗯。”李小胖应了一声。

　　林佳歆抱着膝盖，有些低落，“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诗妙妙问。

　　“怕考不好，怕分到不同的学校，怕……”女孩顿了顿，“怕以后见不到你们。”

　　沈煜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林佳歆。

　　“什么？”林佳歆接过。

　　“同学录，”沈煜辰说，“我买了五本，一人一本。把想对彼此说的话写下来，交换。”

　　本子很普通，蓝色的封面，印着“友谊长存”四个字。林佳歆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许许多多的问题，像什么调查问卷一样。

　　五个人坐在山坡上，埋头写了起来。

　　诗妙妙把那些个人喜好之类的问题简单填完，然后握着笔，想了很久，最后在想说的话里只写了几行：

　　给林佳歆：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开心要说。我会一直在这里。

　　给王小明：踢球很棒，要继续踢。

　　给李小胖：照片拍得不错。

　　给沈煜辰： ……

　　她停在这里，笔尖悬在纸面上，墨迹慢慢晕开一个小点。最后她写下：

　　谢谢你。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但她知道沈煜辰能懂。

　　交换本子时，夕阳已经快要沉到地平线以下，天空变成温柔的橘粉色。诗妙妙翻开沈煜辰给她的那页，上面只有一句话：

　　未来还很长，我们一起走。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她抬起头，看见沈煜辰正看着她。

　　“好。”她说。

　　声音很轻，但沈煜辰听见了。他笑了，在渐暗的天光里，眼睛像晨星一样明亮。

　　冬天来了又走，春天再次降临。

　　小升初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最后变成个位数。

　　考试前一天，奶茶店歇业。

　　妈妈煮了红豆汤，盛在碗里，热气腾腾。五人围坐在圆桌前，小口喝着，谁也没说话，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安静。

　　“明天……”林佳歆终于开口，“加油。”

　　“加油。”王小明说。

　　“一定可以的。”李小胖握拳。

　　诗妙妙看向沈煜辰，男孩也正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早点睡。”沈煜辰说。

　　“你也是。”

　　考试那天天气很好。

　　天空湛蓝，没有云，阳光明亮但不灼人。诗妙妙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试卷发下来时，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她答得很顺利。题目都不难，至少对她这个二十多岁的灵魂来说不难，但她答得很认真，每一道题都仔细审题，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最后一科考完，走出考场时，诗妙妙看见沈煜辰等在走廊里。男孩背靠着墙壁，眼睛看着外面的树叶，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怎么样？”他问。

　　“还行。”诗妙妙说。

　　“我也是。”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操场上已经聚满了学生，欢呼声，笑声，还有压抑了太久的释放的呐喊。李小胖和王小明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解放了——”李小胖大喊。

　　林佳歆跟在后面，眼睛弯弯的，“终于考完了。”

　　五人站在操场的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毕业典礼在考试结束一周后举行。

　　礼堂里坐满了六年级的学生和家长，空气闷热，混着汗水和花朵的香气。校长在台上讲话，内容无非是勉励和祝福，但底下的学生们听得很认真——这是最后一次了。

　　诗妙妙坐在第四排，旁边是沈煜辰。男孩今天穿了白衬衫，纽扣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挺括，袖口整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妈妈给她买了新裙子，浅蓝色的，裙摆有蕾丝花边。

　　颁奖环节开始。

　　优秀学生代表上台领奖，诗妙妙和沈煜辰都在名单里。他们一前一后走上台，从校长手里接过奖状和奖品——一个印着校徽的笔记本，一支钢笔。

　　台下掌声雷动。

　　诗妙妙握着奖状，纸质很硬，边缘有些割手。

　　六年，就这样过去了。

　　像一场漫长的梦，醒来的瞬间，才发现梦里的一切都已改变。

　　典礼结束，学生们涌出礼堂，在操场上合影，交换联系方式，拥抱，哭泣。诗妙妙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熟悉的脸——有些以后还会见面，有些也许永远不会再见了。

　　林佳歆跑过来，眼睛红红的。

　　“妙妙……”她抱住诗妙妙，声音哽咽，“谢谢你。”

　　诗妙妙轻轻拍着她的背，“傻。”

　　王小明和李小胖也过来了，两人都有些局促。最后王小明掏出一个足球钥匙扣，递给诗妙妙，“送你。”

　　“谢谢。”诗妙妙接过。

　　李小胖抓了抓头发，“我……我以后还会去奶茶店的。”

　　“随时欢迎。”诗妙妙说。

　　沈煜辰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等三人说完话，他才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给你的。”他说。

　　诗妙妙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个相框，装着一张照片——是春游时李小胖拍的那张，她和沈煜辰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橘子，照片里的她表情有些茫然，沈煜辰却带着笑。

　　相框背面用银色笔写了一行小字：

　　给十一岁的诗妙妙——愿你的未来，有溪水般清澈的快乐。

　　字迹是沈煜辰的。

　　诗妙妙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煜辰。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林佳歆三人也已经离去。夕阳西斜，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诗妙妙。”沈煜辰忽然开口。

　　“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五年级那个寒假没有来找你吗？”

　　诗妙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泪却不受控制地瞬间溢出眼眶，滑落。

　　也许她是不够聪明，也很迟钝，可她认识以前的沈煜辰。

　　沈煜辰看着诗妙妙，眼眶也红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

　　“不。”她说。

　　“我可以抱你吗？”他小声问。

　　诗妙妙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就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这是他们两辈子加起来的第一个拥抱。

　　“谢谢你一直包容那个不成熟的沈煜辰……”沈煜辰声音沙哑，“现在，你愿意接受这个沈煜辰吗？”

　　晚霞很漂亮，但在眼中模糊一片，诗妙妙想起这两年——茶花，艺术节，运动会，春游，山坡上的约定，还有无数个平凡的、温暖的瞬间。

　　它们像沈煜辰亲手制作出的拼图，一块一块，拼出了另一个可能的未来。

　　诗妙妙抬起手，回抱他，再次“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