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真相 “在我理清 ...
-
阿鬼走到B211门前,抬手敲门。
三声,不轻不重。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声。这一次更重了一些。
门从里面打开了。
苏谨言站在门口,他看了阿鬼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门口。
阿鬼走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光线从门缝里渗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苏谨言没有坐回床上,只是靠在书桌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有事?”
阿鬼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更深的、从内部涌上来的充血。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声音是稳的。
“请假需要一百五十分。”他说。没有铺垫,没有试探,直截了当。
苏谨言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没有惊讶。
“黑进了内网。”阿鬼说,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共享目录,权限没关。里面有个Excel表格,记录了所有人的贡献值、同化进度、状态……还有一列叫‘请假门槛’,全是150。”
他顿了一下。
“赵铁生的同化进度91%,状态是‘已入职’。他被转化了,但还在装。”
苏谨言没有对赵铁生的事表现出任何反应。他的目光落在阿鬼脸上,安静地听着。但在阿鬼说出“黑进了内网”这几个字的瞬间——
苏谨言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他自己的情绪。
林晚。
她一直安静地留在他意识的那个角落里,像一只吃饱了的猫,半睡半醒,对周围的一切都懒得理会。但阿鬼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懒洋洋的意识水面——激起了一圈细微的、但确实存在的涟漪。
惊讶。
不是人类那种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的惊讶。而是一种带着点意外和好奇的波动。像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翻手机,本来只是在随便刷刷,突然看到一条有意思的新闻,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嗯?
——还能被这样发现?
阿鬼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他只是在继续说:“你早就知道了吧,你的贡献值一直在涨。”
苏谨言没有否认。
“不是猜到的。”他说,声音很轻,“是推断出来的——在第一天晚上拿到30分之后。”
阿鬼看着他。
“我做游戏的时候,”苏谨言说,“一个副本的设计,如果允许玩家跳过关键机制还能通关,那就是失败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听意识深处那个微弱的、来自林晚的波动。那波动没有消散,甚至变得更清晰了一点——这个人有点意思。
苏谨言把那波动压下去,继续对阿鬼说。
“轮值,是这栋大厦最重要的机制之一。它给的贡献值最多,危险程度也最高。一个设计合理的副本,不会允许玩家跳过这个环节还能通关。”
“但100分就够了的话——没有参加第一次轮值的人,靠第二天、第三天的白班加轮值,完全可以凑够100分。他们跳过了第一次轮值,却依然能通关。”
“这不像是这个副本该有的难度。”
阿鬼听懂了。
“所以100分不可能是真正的通关条件。”苏谨言说,“它一定是陷阱。真正的生路需要的分数,一定高到只有全勤的人才能达到。”
他抬起眼睛,看着阿鬼。
“150分。只有参加了每一次轮值的人,才有可能凑够。”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阿鬼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Excel表格里的数字——150。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你第一天晚上就知道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是。”苏谨言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阿鬼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是一种被压到极限后自然溢出的、无法控制的尖锐,“你知道我们错过了第一次轮值就永远来不及了,你知道100分是陷阱,你知道所有人都在往坑里走——你他妈为什么不说?”
苏谨言沉默了一瞬。
“说了有用吗?”他说。
阿鬼的呼吸顿了一下。
“第一晚已经过去了。”苏谨言说,“错过的人,无论怎么努力都凑不够150分了。告诉你们真相,只是让你们在绝望中度过剩下的两天。”
他顿了一下。
“而且——我不确定。直到你告诉我这个数字,我才确认。”
苏谨言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很安静,没有回避,没有愧疚,也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直直地看着他。
“在我理清这一切的时候,”苏谨言说,声音很轻,“我觉得我应该恨她。”
阿鬼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苏谨言会说这个。不是“对不起”,不是“我没办法”,而是——
苏谨言的目光从阿鬼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上。雾气缓慢翻涌,偶尔露出一角外面模糊的、遥远的世界,想起昨天早上他也是这样看着这些翻滚的雾气。
他应该恨她。
他试着在心底搜刮那种名为“恨”的情绪,像在一个空房间里翻找一件不存在的家具。愤怒?有一点,来自自己的无能为力。恐惧?有,但恐惧和恨是两回事。他感到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黏稠的东西——像愧疚,像悲伤,但悲伤是软的,他感到的是硬的、冷的、沉在胸腔底部的一块石头。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恨不起来。
不是因为那五分之一的她坐在他的意识里,像一只收拢爪子的猫。不是因为她的力量在侵蚀他的边界、模糊他的判断。而是因为——
他理解她。
不是认同,不是原谅,只是理解。理解一个掠食者不会因为猎物的痛苦而停下。理解一个设下陷阱的人不会为掉进陷阱的人感到抱歉。理解她甚至不觉得自己在做一件“错”的事——她只是在进食,就像人类吃肉的时候不会去想那块肉曾经是一头活着的、会呼吸的、有母亲的牛。
理解不等于原谅。但理解让恨变得不可能。
恨需要一种道德上的优越感——你错了,你伤害了我,你有罪。但苏谨言发现自己无法理直气壮地站上那个道德高地。因为如果他是她,如果他有她的力量、她的饥饿、她的视角——他会做一样的事。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他自己。
他收回思绪,像合上一本不想再看的书。那些情绪被压回胸腔底部的那块石头下面,沉下去,不再翻涌。
他转回头,看着阿鬼。
“我试过了,但我恨不起来。”
那几个字落在地上,很轻,但在这个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玻璃碎裂。
阿鬼看着他,喉咙发紧。他想说“你怎么能恨不起来?她是怪物,她在杀人,她——”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到了苏谨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辩解,没有“我知道我错了但我没办法”的软弱。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安静的、几乎是认命的平静。
他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胸口那个位置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找不到词来形容的东西。他想起自己晚上坐在那台电脑前,看着自动运行的脚本,觉得自己很聪明——找到了漏洞,绕过了陷阱,保持了清醒。
但现在他知道,那点小聪明,什么用都没有。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连苏谨言都没有开口。长到走廊里的暖黄色灯光似乎都暗了一些。
然后阿鬼从门板上直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一个刚从深水里爬出来的人,每移动一寸都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重量。他没有再看苏谨言,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