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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生路 他找到了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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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鬼坐在左数第五台电脑前。
他的任务窗口是网络监控——和昨天赵铁生描述过的类似:系统已筛选出可疑IP地址列表,需要逐条确认。
他没有手动点击。
从任务开始的第一秒,他就知道不能手动点。他在第一天就发现了规律——每一次手动确认,都伴随着一阵细微的、从指尖蔓延到意识深处的“安宁感”。那不是奖励,是麻醉剂。每点一次,他的警惕就被削弱一丝。
所以他在任务开始后的前五分钟里,做了一件他本不该做的事:他编写了一个脚本。
他的手指在快捷键之间跳跃,调出开发者工具,绕过系统限制,打开命令行窗口。屏幕上的界面在他面前像一层层被剥开的洋葱,露出底层的进程、API接口和数据结构。
他花了不到三分钟就找到了任务界面的后台逻辑。那个“确认”按钮绑定的回调函数,本质上只是向服务器发送一个POST请求,参数是当前条目的ID和固定的判定结果。他写了一个几行的Python脚本——用系统自带的解释器运行,不需要额外权限——脚本自动遍历所有条目,以毫秒级的间隔发送确认请求。
屏幕上的IP列表开始自动刷新。一条接一条,速度比手动点击快了十倍不止。
阿鬼靠在椅背上,双手离开键盘,看着脚本自动运行。他的手指没有碰鼠标,没有点任何确认按钮。那些“安宁感”的麻醉剂,一滴都没有进入他的意识。
他的大脑是清醒的。尖锐的、带着刺的、属于他自己的清醒。
脚本运行的同时,他在后台开了第二个窗口。
信息安全部副总监陈骁说过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你在内网上有渗透记录。你花了四十七分钟突破了我们的外部防火墙,又用了二十二分钟拿到了核心数据库的只读权限。”
那是一次他早就忘记了的、年轻气盛时的“练习”。但星海科技的内网,在那之后,显然没有加固过。
阿鬼的手指在新的命令行窗口中跳动。他绕过了星海科技内部网络的访客隔离,利用任务进程的合法会话令牌,向内部文件服务器发送了一个低权限的枚举请求。返回值比他预想的要多——一个开放的共享目录,权限设置是“所有人可读”。
目录里有一个文件夹,命名方式和其他格格不入。不是“HR”、“Finance”、“Logs”这种缩写,而是一串数字:ST-INT-001。
他点开了它。
里面是文档。Word文档,Excel表格,PDF文件,命名规范,日期戳从十几天前到昨天。阿鬼快速扫了一遍文件名——“物资储备计划_v3.2.docx”、“员工转化进度日报_202412.xlsx”……
他的心脏跳了一下。
他点开了那个Excel表格。文件没有加密,没有密码保护,甚至没有“只读”限制。表格的行是员工编号,列是各种指标——姓名、部门、入职日期、贡献值、精神状态评级、同化进度百分比、预计转正日期。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数字。
周远航,同化进度100%,状态:已入职,归档日期:第二天。
赵阳,同化进度78%,状态:试用期,预计转正:第三天。
林小鹿,同化进度43%,状态:试用期。
李婉,同化进度51%,状态:试用期。
顾怀山,同化进度69%,状态:试用期。
沈暮,同化进度27%,状态:试用期。
阿鬼自己,同化进度21%,状态:试用期。
赵铁生——他愣了一下。赵铁生的同化进度显示为91%,状态栏写的是:已入职(正常模式)。
阿鬼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僵住了。
91%。已入职,正常模式。
赵铁生已经是“他们”的人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昨天?还是更早?他想起赵铁生昨晚轮值后回来时那张疲惫的脸,想起他在B207里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里有几句是真的?还是全部都是剧本?
阿鬼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瞳孔在快速移动,扫过表格的更多列。在表格的最右侧,有一列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列宽很窄的字段。列标题是四个字:请假门槛。
下面的数值,每一行都是同一个数字:150。
请假门槛——150。
阿鬼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
员工手册上写的是:累计贡献值达到100点时,视为通过试用期考核,获得“正式员工”身份。但“正式员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被同化,被归档,变成那些微笑的蜡像中的一具。
主线任务是获取100点贡献值。所有人都以为100点就是终点。但真正的生路——离开这栋大厦的生路——不是“转正”,而是“请假”。行为规范第五条:如因极特殊私人原因需临时外出,必须提前至少两小时通过内部系统提交申请。
请假——外出——离开。
但请假的门槛不是100点,是150点。这个数字没有被写在员工手册上,没有被任何“老员工”口头传达,没有被副本提示框弹出来。它藏在一个权限设置错误的共享目录里,藏在一个命名随意的Excel表格中,藏在最右侧那一列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字段里。
这不是副本“自愿”给出的信息。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绝望和愤怒的东西。
他找到了生路,但太晚了。
150点,今天已经是第二天。就算他今晚轮值拿到30分,加上第三天的,他也不够150。沈暮不够,林小鹿不够。谁都不够。
唯一可能够的人——他快速扫了一眼表格——是苏谨言。苏谨言的贡献值没有显示在这个表格里,他的整行数据都被灰色覆盖。
阿鬼的呼吸急促得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他的胸腔在剧烈起伏,喉咙发紧,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他把那个Excel表格又看了一遍,试图找到任何一行字、任何一个数字证明他看错了——请假门槛不是150,或者有其他方式可以凑够分数。
但数字没有变。150。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他关掉了表格,关掉了共享目录,清空了命令行历史,关掉了开发者工具。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熟练,但他的意识已经不在那些命令上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太晚了。
他已经来不及了。所有人都来不及了。
脚本还在运行。屏幕上的IP列表还在自动刷新,一条接一条,毫秒级的间隔。贡献值在增加,每一条“确认”都给他带来微弱的、他拒绝接收的分数。但他的手指没有碰鼠标,那些麻醉剂没有进入他的意识。他的大脑是清醒的——尖锐的、带着刺的、属于他自己的清醒。
但这种清醒,此刻只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处可逃的绝望。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穹顶上那些流动的纹路上。那些图案在他眼中没有任何美感,没有任何吸引力。他看到的只是一串串加密的数据流、一层层嵌套的权限结构、一个个被标记为“已入职”的员工编号。
他看到了这座大厦的本质。一台巨大的、精密的、以人类灵魂为燃料的机器。
而他,和所有其他玩家,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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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值结束时,沈暮是倒数第二个离开的。
阿鬼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是清醒的——不只是清醒,而是一种更锐利的、像刀锋一样的东西。他看了沈暮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声。
沈暮读出了他的嘴型:回去说。
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向走廊。经过赵铁生的座位时,沈暮注意到赵铁生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整理袖口。他的动作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从容,像一个刚刚结束一天工作的、心情不错的员工。他看到沈暮和阿鬼走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辛苦了。”他说,声音平稳。
沈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阿鬼看了赵铁生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暮注意到了。阿鬼看赵铁生的方式和看别人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一种……确认。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
赵铁生没有察觉。他转身走向走廊,步伐沉稳,背影在雾气中渐渐消失。
林小鹿已经走了。她走之前对沈暮笑了笑,那个笑容自然、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安慰——像一个朋友在对你说“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顾怀山也走了。在完成最后一次分析之后,他站起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话,面带微笑地走进了走廊。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很多,脊背挺直,眼镜后面的眼睛闪烁着一种沈暮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智慧的光,而是某种更炽热的、像在燃烧的东西。
李婉也走了。她走的时候,林小鹿还在座位上。李婉站起来,走到林小鹿身边,轻轻地、像一片落叶一样地,把手放在了林小鹿的肩膀上。
“小鹿,”她说,声音温柔,“一会见。”
林小鹿抬起头,对她笑了笑。“一会见,婉姐。”
李婉的手在林小鹿肩膀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她转身走向走廊,步伐轻快,背影在雾气中消失。
沈暮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几秒。然后她转身,走向电梯。
阿鬼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沉默地走进轿厢,门合拢,数字从35跳到B2。
走廊里的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B211的门关着,安静得像一间没人住的房间。
沈暮走向B207,阿鬼没有跟上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很重,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得不正常。
“我先去找苏谨言一趟,有点事问他。”他的嗓子也沙哑的厉害。
沈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或许她终于意识到,在这个诡异的地方,追问有时候不能弄明白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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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2-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