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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微笑 沈暮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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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暮用前三十秒快速浏览了整份文件。五条规范,一份贡献值说明,没有废话,没有多余的信息。纸张是普通的A4纸,字体是标准的宋体,排版工整,甚至还有页眉页脚——页脚处印着一行灰色小字:本文件最终解释权归星海科技人力资源与文化建设部所有。
她把规则又看了一遍。
第一遍是浏览,第二遍是拆解。这是她在警校养成的习惯——任何一份文件,真正重要的信息往往不在正文里,而在“没说出来的部分”。
沈暮把手册翻到最后一页,确认没有更多内容后,合上纸张,放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
没有问答环节。
五分钟过去,陈莉准时对众人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各部门的同事已经在等了。请大家配合各自的主管完成入职流程,有任何问题可以在工作期间通过内部通讯系统咨询。”
她说完就转身走出会议室,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苏谨言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人。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绕过会议桌,步伐平稳地走向门口。
就在他即将跨出会议室门的瞬间,他转过头来。
不是刻意的停顿。甚至称不上是一个“动作”。只是在迈过门槛的那一刻,他的脸恰好侧过来,面向会议室里剩下的十个人。那张苍白的、带着倦意的脸上,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微笑。
很淡,弧度不大,稍纵即逝。然后他的脸转回去,步伐没有停顿,消失在走廊里。一个等在门口的老员工跟着他走了。
沈暮捕捉到了那个微笑。但她不确定其他人是否看到了——太快了,太轻了,像一个不小心泄露的、而不是刻意给出的信号。
然后她想起来了。
行为规范第二条:对待同事保持礼貌。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七八个人鱼贯而入,穿着统一的深色工装,胸口别着星海科技的工牌。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走到各自的目标面前,站定,然后同时开口:
“请跟我来。”
声音重叠在一起,音调、语速甚至呼吸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沈暮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迅速扫了一眼这些“老员工”的脸——年轻的、年长的、男性的、女性的,但所有的面孔上,都挂着弧度完全一致的微笑。
沈暮也笑起来。
她的笑容很自然,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夸张也不敷衍。七年刑侦工作教会她很多东西——其中一项就是在任何场合露出任何需要的表情。
离开会议室前,她只来得及转头看一下林小鹿,把自己的笑脸展示给她。
她跟着那个男人走出会议室,从电梯下到十楼。走廊里的灯光柔和不刺眼,墙壁是米白色的,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走廊里只有她和引导员的脚步声。没有电话铃声,没有打印机的声音,没有人说话的声音。一栋上千人的写字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到了。”男人领着沈暮走到一个办公室前。
门牌上写着:技术部·项目三组。
门是开着的。
沈暮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开放式布局,工位整齐排列,电脑屏幕全都亮着,显示着密密麻麻的代码界面或数据表格。人——大概有二十多个——坐在各自的工位上,安静地工作。
他们听到门响,同时抬起头来。
二十多张脸,二十多个微笑,弧度统一,朝向统一,像一群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沈暮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她只是用自己同样的笑脸回望着,点头致意。
站在她身边的领路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欢迎加入技术部。我是你的组长,陈蔚。”
“你的工位在这里。”陈蔚指向靠窗的一个位置。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一台电脑、一个笔记本、一支笔。
“今天的工作任务已经发到你的内部系统了。”陈蔚说,微笑不变,“有任何问题,随时问我。”
沈暮点头,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一段陌生的加载动画——一只纯黑色的瞳孔一闪而逝,快的好像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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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鬼被领到了十二层的一头。
信息安全部的办公室比技术部大一半,却只有不到十个人。工位靠墙排成两列,中间留出一条通道。每张桌子上都摆着至少两台显示器,屏幕上滚动着阿鬼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防火墙日志、入侵检测系统的报警列表、网络流量拓扑图。
“你的工位在这里。”领他进来的是一个叫陈骁的男人,信息安全部副总监,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但微笑的弧度保持得很好。
阿鬼看了一眼那张工位——两张显示器,一把转椅,桌面上摆着一摞打印好的资料。
他坐下,转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陈骁站在他旁边,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的简历很出色。”陈骁说,“我们在内网上看到了你的渗透记录。”
阿鬼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记录?”
“挺久以前的入侵记录。”陈骁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你花了四十七分钟突破了我们的外部防火墙,又用了二十二分钟拿到了核心数据库的只读权限。整个过程没有触发任何报警。”
“所以,”他开口,让自己的嘴角保持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容,“我是来修自己捅的篓子的?”
陈骁笑了。那个笑容完美、温和、无懈可击。
“你是来成为我们一员的。”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留下阿鬼一个人面对那两台显示器。
开机画面上同样的瞳孔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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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鹿坐在行政部的工位上,面前是一摞需要整理的文件。她的手指捏着第一页的边角,已经捏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的脑子里全是沈暮离开前那个微笑。
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周围的同事。行政部有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女性,都穿着得体的套装,坐在各自的工位上处理文件。没有人说话,只有翻纸的声音和键盘敲击的声音。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抬起头,扫一眼办公室,然后低下头继续工作。
每次有人抬头的时候,林小鹿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她不确定自己在怕什么——也许只是怕被注意到。在这个地方,被注意到似乎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坐在她旁边的女同事突然转过头来。
林小鹿的呼吸停了一秒。
女同事看着她,脸上带着微笑。那是一个标准的、温和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微笑。但林小鹿觉得那个微笑像一只手,正轻轻地、慢慢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然后——
她的嘴角动了。
不是刻意的,甚至不是有意识的。只是肌肉在极端恐惧中做出的、最原始的回应——模仿。像一只被猛兽盯住的兔子,本能地僵住,本能地模仿周围的环境,试图让自己融入背景。
她笑了。
弧度不大,甚至有点僵硬,但确实是笑了。
女同事的微笑加深了一点点——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程序性地完成了某个检查步骤——然后她转回头去,继续处理面前的文件。
林小鹿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她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因为她的肌肉已经僵住了,松不回来。
过了大概十秒——也可能是三十秒,她分不清——她的嘴角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嘴唇发干,面颊发酸。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把脸藏进垂下来的头发里。
然后她开始练习,在没有人看过来的时候,一遍一遍地练习微笑。嘴角上翘,露出一点牙齿,持续三到五秒,然后收回。再翘,再收。像在排练一场没有剧本的演出。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她知道一件事:下一次有人看过来的时候,她不能再让大脑一片空白。
她得准备好微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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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阳被带到了后勤部的库房。
他的工作是整理物资清单——把货架上的物品编号、数量、位置录入系统。简单、重复、不需要动脑。
他的目光越过显示器上沿,落在库房深处那些整齐排列的货架上。金属货架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每一层都码放着规格统一的纸箱,箱体上没有商标,没有标识,只有一串串印刷上去的编号。从A-01到A-47,从B-01到B-112,像某种他不理解的密码。
赵阳咽了一口口水。
他今年二十岁,本市信息工程学院大二学生,专业是软件工程。他的GPA是2.9,上学期挂了一门离散数学,补考也没过。他唯一擅长的事情是在宿舍里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然后第二天睡过所有早八的课。
库房里很安静。另外三个人——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做着和他一样的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他坐下来,拿起第一张清单,开始往电脑里录入数字。
A-01-0014,医用绷带,12箱。
A-01-0015,抗生素,20箱。
赵阳录了十几行数字,手指开始发酸。他停下来,甩了甩手腕,然后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周围——
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年轻女人,正在看他。
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目不转睛地看。她的脸上带着微笑,那个笑容从赵阳走进库房开始就没有变过——弧度、深度、甚至嘴角上扬的角度,都纹丝不动。
赵阳愣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要说点什么——“你好”、“有什么事吗”、“你为什么看我”——这些正常的、人类在面对注视时会说的话,涌到嘴边。
但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那个女人的注视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压力。不是恐惧,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无声的、持续的“提醒”。像有人在他耳边反复低语一个他听不懂的词,声音不大,但从不停止。
赵阳低下头,继续录数字。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变快了。不是因为效率提高,而是因为——他不想再抬头。
但五分钟后,他又抬了一次头。
不是他想抬的。是某种本能驱使他去确认——那个人还在看他吗?
她还在。
微笑还在。
赵阳的嘴唇动了动。那个被压在喉咙里的“你好”几乎要冲出来——
但他忍住了。
他第二次低下头。
这一次,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又过了十分钟。赵阳需要去货架上核对一个编号。他站起来,走向货架,找到对应的位置,把编号抄下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但当他回到座位时,他没有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向上翘了一点。
然后他坐下来,继续工作。
十分钟后,他又抬了一次头。
对面的人还在看他。
这一次,赵阳没有立刻低下头。他和那道目光对视了大约三秒。在那三秒里,他感到自己的面部肌肉在发生某种细微的、不受控制的变化——嘴角的弧度、眼角的松弛、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在向某个方向偏移。
像一块被放在模具里的泥,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持续地按压。
赵阳猛地低下头。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刚刚意识到一件事。
他刚才抬头,不是因为想确认那个人还在不在。
他抬头,是因为他想被看到。
这个念头让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上午九点十分。赵阳第一次抬头。对面的人在看他。他的表情:困惑,不安。
九点十五分。第二次抬头。对面的人还在看他。他的表情:困惑减少了一些,眉头松开了一些。
九点三十分。第三次抬头。然后他意识到了。他用手按住了自己的嘴角,把它压回去。
十点。第四次抬头。他笑了。很短暂,但他笑了。而且这一次,他没有用手去按。
十点三十分。第五次抬头。微笑已经成了他表情的一部分。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
十一点。第六次抬头。他的微笑和对面那个人的微笑,弧度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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