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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演奏会 三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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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沈屿的个人作品音乐会。
我担任大提琴独奏。
程砚白说要来,还说要坐第一排。“我要听你拉琴。从头听到尾。一个音都不落。”
演出前晚,我翻遍了整个房间,找不到演出用的裙子。最后在许家太太房间里找到了——她坐在缝纫机前,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裙摆铺在膝盖上,正在往上面缝什么东西。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弯着腰,很专注。
“妈!明天就演出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急什么。”她头也不抬,手指捏着一小片亮片,对着灯光比了比位置,又放下来换了一片更小的,“原来的太素了,站在台上像什么样子。程家人都在台下看着呢。你嫂子、你婆婆、砚白他爸——一大票人。”
我凑过去看。
原本的黑色长裙改成了鱼尾款,裙摆微微散开。背后加了一层薄纱,上面缀着细小的亮片,像碎星从肩胛骨之间流下去。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每一片亮片都缝了三针。
“这也太隆重了吧?我只是独奏,又不是主角——”
“谁说你不是主角?”
她把线头咬断,站起来抖了抖裙子,递给我。亮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银河碎了一角。
“你以后会有自己的独奏会。”她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像在说今天会下雨,“从现在开始,每一场都要当主角。”
我抱着裙子。手指抚过那些亮片,凉凉的,滑滑的。鼻尖发酸。
“妈。”
“行了行了,别哭。”她转过身去收拾缝纫机,背对着我,“赶紧去试试,不合身我再改。对了,鞋穿那双银色的,别穿黑的,黑色压个子。”
演出那天。
我穿着那条星河裙子,踩着许家太太准备的高跟鞋,抱着大提琴,坐在舞台中央。灯光打下来,暖黄色的,像十七岁那年花园里的月光。观众席黑压压的,看不清人脸。
但我知道他在第一排。进场前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加油。”后面跟了一个大提琴的表情符合。
沈屿的作品写了十首。
最后一首是他专门为我写的,叫《归》。他说这首曲子的动机,是我在纽约的琴房里即兴拉过的一段旋律。那天是除夕,我们俩都没回家,琴房外面在放烟花。我拉了一段自己编的曲子,他记下来了,变成了这首《归》。
我把琴弓搭在弦上,闭上眼。
那些年的委屈、不甘、暗恋、逃跑、重逢——全部从指尖流出去,变成音符。
C弦上的低音像那天夜里他的声音,A弦上的高音像十七岁花园里的蝉鸣。琴弦勒进指腹,疼得真实,真实得让人想哭。
最后一个音落下。
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睁开眼。一束追光打在我身上。
程砚白站在舞台侧边。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灯光把他的银灰色头发照成碎冰——和十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他走上台。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追光追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我面前站定,把花递过来。
然后单膝跪下了。
全场安静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捂住了嘴。沈屿在侧台激动得差点把琴弓扔了。
我从追光里看到他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咽下什么。
他伸手进口袋,拿出一个丝绒戒指盒。打开的时候手在抖——程砚白的手从来不抖,拉帕格尼尼二十四首随想曲都不抖。
“许鹿。”
声音从麦克风旁边的缝隙漏出去,被场内的音响放大,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沙哑的,带着一点颤音。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你十七岁的时候,我第一次见你在花园里。你缩在角落,手指在空气里弹琴。那天晚上我跟我姐说——不是跟我哥,是跟我姐——我说,花园里有个姑娘。她的手不应该在空气里。应该在琴弦上。”
我攥紧了琴弓。用力过度,指节绷得一片惨白。
“你二十岁的时候,问我有没有喜欢过你。我没来得及回答——因为我在想,怎么把‘喜欢’这两个字说得配得上你。我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出门买早餐,想回来跟你说——”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想说,我也喜欢你。从十七岁就开始了。”
眼泪掉在琴面上。木头的颜色变深了一小块。
“你二十二岁的时候,我找了你一整年。去了五次美国,每一次都扑空。最后一次,我站在你们音乐学院门口,隔着铁栅栏看到你拉琴。你在拉巴赫。第一号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前奏曲。我站在雨里听完了一整首。”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想再等了。”
他把戒指盒举高了一点。戒指上的钻石在追光里闪了一下,很小的一颗,但切工极好。
“许鹿。你未来的每一场演奏会,我都要坐第一排。你拉的每一个音符,我都要第一个听到。你哭,我给你擦眼泪。你笑,我陪你笑。你跑——”
他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你跑不掉了。”
“嫁给我,好吗?”
我看着他的脸。追光把他笼罩在里面,像十七岁那年的月光。银灰色的头发,眼角的弧度,喉结的形状——和那年一模一样。
五年了。
暗恋他四年,逃了三年,被他找了三年。他终于跪在我面前,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好。”
声音被麦克风收进去,和哭声混在一起。
我把手伸过去。他捏着那枚戒指,套上我的无名指。指环有点凉,贴上皮肤的瞬间,我抖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我拉进怀里。
白玫瑰被挤在我们之间,花瓣落了一地。大提琴靠在旁边,琴弦上还留着我的指温。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手臂箍着我的腰,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台下有人在哭,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吹口哨。沈屿在侧台拉着那首《归》的旋律,即兴加了一段华彩,比谱子上写的还长,像要把三年的祝福全部拉进琴弦里。
我听到第一排有个熟悉的声音,哭得最大声。
是许家太太。她一边拿程知意递的纸巾擦眼泪,一边骂:“死丫头,总算嫁出去了。省得我操心。”
我埋在他怀里,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