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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平行时空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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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池欢第一次注意到祁星越,是在大二开学的第一周。
不是开学第一天——那天她迟到了,从后门溜进去,坐到了最后一排,全程低着头,连辅导员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她只记得讲台上站着一个穿黑色T恤的女生,在黑板上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祁星越。
池欢当时的想法是:字真丑。
第二次注意到祁星越,是在食堂。
池欢照例坐在角落吃面,一根一根地吃,吃得极慢。一个托盘突然出现在她对面,托盘的主人没问她“这里有人吗”,直接坐了下来。
“你又吃面。”祁星越说。
池欢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陌生的脸,愣了一下。
“我们认识吗?”她问。
祁星越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亮,带着一点被拒绝也不在乎的厚脸皮:“不认识。但我想认识你。”
池欢看着她,看了两秒钟。
“哦。”她说,然后低头继续吃面。
正常人被这么冷淡地对待,大概会识趣地走开。但祁星越不是正常人。她端起自己的餐盘,坐到了池欢旁边,开始吃自己的饭,一边吃一边说:“我叫祁星越,北方人,转学来的,没有方言,普通话不太好,喜欢跑步和看书,讨厌胡萝卜和香菜。”
池欢停下筷子,转过头看她。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想让你了解我。”祁星越说,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池欢又看了她两秒钟。
“池欢。”她说。
“什么?”
“我叫池欢。”
祁星越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池欢。”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颗糖,“好听。”
池欢低下头继续吃面,但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祁星越看见了,但没有说破。她只是低下头,偷偷地笑了。
二
她们就是这样开始的。
没有烟花,没有倒计时,没有惊心动魄的告白。只有食堂里的一碗面,和一个厚脸皮的转学生。
后来祁星越每天都去食堂找池欢吃饭。后来她发现了图书馆四楼靠窗的那个位置,发现池欢每天都坐在那里,于是她也坐了过去。后来她发现池欢喜欢走学校后面的那条小巷,窄得只能并肩通过两个人,于是她每天“偶遇”她。
“你是不是在跟踪我?”池欢有一天问。
“不是跟踪。”祁星越说,“是巧遇。”
“连续一个月每天巧遇?”
“我的运气比较好。”
池欢看着她,想笑又忍住了。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祁星越跟上来,走在靠墙的那一边,和她并肩。
“你为什么总走里面?”池欢问。
“因为你不看路。”祁星越说,“万一有车,我先被撞。”
池欢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才认识我一个月。”她说。
“够了。”祁星越说。
池欢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加快了脚步。但她的心跳也加快了,快到她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她喜欢这个人。喜欢这个厚脸皮的、字写得很丑的、总走在她左边的人。
三
告白是在天台上。
祁星越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图书馆楼顶的那扇铁门。她带池欢上去的时候,池欢站在栏杆边,看着脚下的城市,腿有点软。
“你怕高?”祁星越问。
“有一点。”
“那别往下看,往远处看。”
池欢抬起头,往远处看。天和地的交界处是一条模糊的线,灰色的天,灰色的地,灰色的城市,一切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不好看。”池欢说,“但挺安静的。”
“对,就是安静。”祁星越说,“我喜欢安静。”
她们在天台上待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天空从灰白色变成了淡蓝色,又变成了橘红色,最后变成了深紫色。路灯亮了,教学楼里的灯也亮了,一扇一扇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
“池欢。”祁星越突然叫她。
“嗯。”
“我喜欢你。”
不是“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不是“我觉得你很有趣”,不是“你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是“我喜欢你”。三个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留任何退路。
池欢转过身,看着祁星越。祁星越站在栏杆边,风吹着她的头发,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照得像两颗琥珀。
“你才认识我两个月。”池欢说。
“够了。”祁星越说,和那天在小巷里一模一样的语气。
池欢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是祁星越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礼貌的、克制的微笑,而是真正的、从心里长出来的、像花一样绽放的笑。
“我也喜欢你。”池欢说。
祁星越的耳朵红了。整个人都红了,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像一只煮熟的虾。
“真的?”她问,声音有点抖。
“假的。”池欢说。
祁星越的表情僵住了。
“骗你的。”池欢说,笑得更开了。
祁星越看着她,又气又笑,伸手想去掐她的脸。池欢往后躲,撞上了栏杆,身体晃了一下。祁星越伸手拉住了她,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两个人保持着那个姿势,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池欢。”祁星越的声音很轻。
“嗯。”
“我可以吻你吗?”
池欢没有回答。她踮起脚尖,自己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短,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但她们都记得。很多年后,当她们回忆起这一天,想起的不是烟花,不是倒计时,不是任何宏大的东西。只是一阵风,一盏路灯,和两个在黑暗中接吻的女孩。
四
后来的事情,和所有的恋爱故事一样平淡。
她们在一起了。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刻意隐瞒。她们只是在食堂坐在一起吃饭,在图书馆坐在一起看书,在小巷里并肩走路,在天台上看日落。
有人看见了,有人知道了,有人议论了。
但没有人告密。
因为在这个平行时空里,苏晚没有举起手机。她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走自己的路。她想:关我什么事。
辅导员知道了。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然后给池欢的父亲打了一个电话。不是告状,而是咨询——“池欢最近状态很好,成绩也在进步,我想了解一下她在家里的情况。”他没有提祁星越,没有提同性恋,没有提任何“敏感”的事情。
因为他觉得,那不是什么需要“处理”的事情。
池欢的父亲也知道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池欢意外的话:“那个女孩,对你好吗?”
池欢愣住了。
“爸?”
“我问你,她对你好不好。”
池欢的眼眶红了。“好。”她说,“她对我很好。”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池欢躺在床上,给祁星越发了一条消息:“我爸问你了。”
祁星越秒回:“问我什么?”
“问你对我不不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很好。”
“那确实。”祁星越发了一个得意的表情包。
池欢笑了,笑出了声。舍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她赶紧捂住嘴,把笑声吞回去。
“祁星越。”她打字。
“嗯?”
“谢谢你喜欢我。”
“不用谢。应该的。”
池欢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幸福。一种很普通的、很日常的、不需要用生命去交换的幸福。
五
她们毕业了。
祁星越真的开了一家书店。不大,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对面是一棵很老的梧桐树。店名叫“欢星书店”——池欢说“太土了”,祁星越说“我不管,就要叫这个”。
池欢没有继续争辩。因为她喜欢。她喜欢“欢星”两个字放在一起的样子,像她们两个人站在一起。
书店开业的那天,林栀来了,陈屿来了,周雨来了。辅导员也来了,买了两本书,一本送给池欢,一本送给祁星越。
苏晚没有来。但她托人送来了一束花,卡片上写着:“祝你们幸福。”
池欢看着那张卡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把卡片插在收银台的笔筒里,没有扔掉,也没有特意留着。就像对待所有普通的、不重要的事情一样。
祁星越从后面走过来,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想什么呢?”她问。
“想你。”池欢说。
“骗人。”
“真的。”池欢转过身,看着祁星越的眼睛,“我在想,我们真幸运。”
祁星越笑了。那种笑是池欢最熟悉的——眼角弯下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虎牙。
“不是幸运。”祁星越说,“是值得。”
池欢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烟花的光,不是路灯的光,不是任何短暂的、转瞬即逝的光。是一种很稳定的、很温和的、像日出一样每天都会来的光。
“祁星越。”
“嗯。”
“我爱你。”
“我知道。”祁星越笑了,“我也爱你。一直都是。永远都是。”
阳光从书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木质地板上,落在深蓝色的书架上,落在两个相拥的人身上。
窗外,有人在走路,有人在骑车,有人在等公交车。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在空中转了两圈,轻轻地落在地上。
一切都很普通。
一切都很完美。
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问池欢:“你相信平行时空吗?”
池欢想了想,说:“相信。”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在另一个时空里,我们一定也在一起。”
祁星越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你们在聊什么?”
“聊平行时空。”池欢说。
祁星越笑了:“那在平行时空里,你还是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不管重来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
池欢看着她,笑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和每一个普通的、完美的日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