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阿狸布理

26、阳光 周六早

　　周六早上，父亲出门上班了。

　　池欢一个人在家。她先洗了一个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的裤子，是祁星越最喜欢的搭配。她戴上祁星越织的那条围巾，深蓝色的，针脚不太均匀，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丑不美，普普通通，平平常常。没有人会从她脸上看出她经历过什么，没有人会知道她的身体里住过一个人，又失去了那个人。

　　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二十岁的女孩。

　　但她不是。

　　她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从祁星越死的那一刻起，池欢就已经死了。剩下的这具躯壳，只是在呼吸，在吃饭，在走路，在做一切活着的人该做的事情，但里面是空的。

　　她走出家门，去了一个地方。

　　河边。

　　她站在河岸上，看着水面。河还是那条河，不宽，也不深，水流很慢，像一条蛇懒洋洋地爬过大地。河边的草长得很高，有些地方被踩出了小路，大概是附近的人来这里钓鱼踩出来的。

　　她想起了母亲。

　　想起了母亲在水面上挥动的那只手。

　　“妈。”她轻声说，“我来找你了。还有星越。”

　　她站在河边，站了很久。风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脖子上的围巾。围巾很暖，像祁星越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但她没有跳下去。

　　不是因为她不想。是因为她不想死在水里。母亲死在水里，她不想和母亲一样。她要换一种方式。

　　她转身离开了河边，去了五金店。

　　“老板，有没有软管？”她问。

　　老板给她拿了一根软管。白色的，透明的，像一根很长的吸管。

　　她又去了超市。买了两袋木炭和一个不锈钢盆。木炭是黑色的，一块一块的，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看起来很普通，像是用来烧烤的东西。

　　她把东西拎回家的时候，小区里的邻居看了她一眼，但没有人问她买这些东西做什么。

　　下午两点，她把门窗全部关好，用胶带封住了所有的缝隙。

　　她走进厨房，把软管接在煤气灶上。但她发现家里的煤气灶有熄火保护装置，打开煤气灶不放火的话，煤气会自己断掉。她查过，这种装置是为了防止煤气泄漏的。

　　防的就是她这种人。

　　但她没有放弃。她把木炭倒进不锈钢盆里，放在客厅中央，点燃了。

　　木炭燃烧的时候发出一种噼噼啪啪的声音，像是在放很小很小的鞭炮。红色的火光映在白色的墙壁上，像一朵一朵的花。

　　池欢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火光。

　　她想起了祁星越说过的那句话：“我带你去海边。”

　　海边的夜晚应该有篝火吧。篝火也是这个样子的，红色的，噼噼啪啪地响，照亮两个人的脸。

　　“星越。”她轻声说。

　　没有回答。

　　火焰越来越小，木炭渐渐变成了灰白色。烟雾越来越浓，池欢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学校天台上的风。想起了实验楼后面的蛋糕。想起了泡面。想起了那双少了一只的拖鞋。想起了那个窄窄的单人床，两个人挤在上面，鼻尖碰到鼻尖。

　　想起了祁星越说的最后三个字。

　　“池欢。”

　　不是“别怕”。不是“我爱你”。是她的名字。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祁星越喊的是她的名字。

　　池欢笑了。

　　“我在。”她轻声说。

　　烟雾弥漫了整个房间。白色的，浓稠的，像牛奶，像云，像祁星越织的那条围巾。池欢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要飘起来了。

　　她想起了一句话。是她写在日记本上的那句话。

　　“上午的阳光照在身上应该会很暖和吧，可惜我没有人陪我去晒了，因为我来找你了。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了。那一天的上午没有太阳，也没有阳光，不过好在这，我去找你了。”

　　今天没有太阳。

　　但没关系。

　　她去找祁星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