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阿狸布理

16、那盘东西 祁星越

　　祁星越去世后的第三天，池欢被叫到了一个她从没去过的房间。

　　房间不大，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个白色的盘子，盘子上面盖着一块布。

　　医生坐在桌子后面，微笑着看着她。

　　“池欢同学，请坐。”

　　池欢坐下了。她的身体像一台机器，按照指令执行动作——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医生。她的表情是空白的，眼睛是空白的，整个人是一个空白的、没有内容的容器。

　　“你的朋友祁星越，在去世之前有一个愿望。”医生说。

　　池欢看着他。

　　“她说，她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医生的笑容很温和，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跟一个孩子讲一个温暖的故事。

　　“所以，我们帮她实现了这个愿望。”

　　他掀开了盘子上的布。

　　池欢后来无数次试图回忆那盘东西的样子，但她的记忆在那里的有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无法穿越的洞。她只记得一些碎片：白色的盘子，深色的肉，还有一些奇怪的油脂，在室温下凝成了半透明的固体。

　　她的胃在那一瞬间翻涌起来。

　　她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但没有吐出任何东西。她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酸水，酸得烧喉咙。

　　“吃下去。”医生说，“吃了这个，她就永远在你身体里了。你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池欢抬起头，看着医生。

　　那张脸在日光灯下看起来很白，很干净，很专业。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是棕色的，和祁星越的眼睛是一个颜色。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祁星越的光，没有祁星越的温度，没有祁星越的任何东西。那双眼睛是冷的，是空的，是机器的。

　　池欢张开了嘴。

　　不是因为她愿意。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吃，他们会掰开她的嘴，会把那些东西塞进去，会用鼻饲管把那些东西灌进她的胃里。就像之前她绝食的时候一样。

　　她在这里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

　　她能选择的事情只有一件——是主动张开嘴，还是被掰开嘴。

　　她选择了前者。

　　东西被塞进嘴里的那一刻，她的味蕾捕捉到了一些信息。那些信息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的身体产生了本能的排斥反应——她又一次干呕了，但有人按住了她的后脑勺，不让那些东西出来。

　　她咽了下去。

　　然后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她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她只知道当盘子空了的时候，她的胃里充满了某种沉重的、滚烫的、让她想要剖开自己的肚子把它们全部掏出来的东西。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医生在纸上写了些什么，然后站起来，走了。护士也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池欢一个人，和那个空了的白色盘子。

　　盘子很白，很干净，像是从来没有装过任何东西。

　　池欢伸出手，把盘子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底部没有任何标记，没有牌子，没有日期，没有任何能证明这个盘子存在过的东西。

　　她想起了一句话。是祁星越说过的。

　　“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她们永远在一起了。

　　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

　　那天晚上，池欢回到病房，躺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她闭上眼睛，感觉着胃里的那些东西。

　　它们在她的身体里。祁星越在她的身体里。沿着血管，沿着神经，沿着每一条能够到达的道路，扩散到了她的四肢百骸。

　　祁星越在她的血液里流淌。在她的骨头里生长。在她的脑子里说话。

　　“别怕。”祁星越说。

　　池欢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很暗，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她看着那条光线，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因为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祁星越说得对。她们永远不会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