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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心脏 又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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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池欢没有见到祁星越。她每天被拉去做“治疗”,每天被灌一些颜色奇怪的药片,每天被问同样的问题——“你还喜欢那个女生吗?”“你想通了吗?”“你愿意做一个正常人吗?”
“正常人。”这三个字让池欢觉得恶心。
什么是正常人?喜欢异性就是正常人?结婚生子就是正常人?按照别人制定的规则活着就是正常人?
那她宁愿不正常。
第四天,她在早餐的队伍里看见了祁星越。
祁星越排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端着一个餐盘,餐盘上放着一碗稀粥和一个馒头。她的病号服还是那么大,挂在她身上,像一面没有风的旗。她的头发被剃得很短,短到能看见头皮,头皮上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在渗血。
但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池欢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以两倍的速度跳了起来。她从队伍里冲出去,跑到祁星越面前,一把抱住了她。
“你还活着。”池欢说,声音在发抖,“你还活着。”
祁星越被她抱住,手里的餐盘晃了一下,稀粥洒了一些出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我当然还活着。”她说,“我不是说了要来找你吗?”
池欢哭了。
这是她入院以来第一次哭。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像两条决堤的河,怎么都止不住。她抱着祁星越,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像一个被人抢走了所有糖果的孩子。
祁星越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池欢,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小动物。
“好了。”祁星越说,“好了,没事了,我在呢。”
护士把她们分开了。
但这一次,她们没有被分到不同的病房。也许是运气好,也许是护士懒得管了,祁星越被安排到了池欢的病房。那个不爱说话的室友被转走了,腾出了靠窗的那张床。
祁星越住进来了。
那天晚上,她们又挤在了同一张床上。窄窄的单人床,两个人,像两把折叠椅。
“他们给你做了多少次电疗?”池欢问。
“记不清了。”祁星越说,“五次?六次?可能更多。”
“疼吗?”
“疼。”祁星越说,“但最疼的不是电疗。”
“那是什么?”
祁星越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嗡嗡的声音,和远处某个病房里传来的哭声。
“是醒来的时候发现你不在。”祁星越说,“每一次做完治疗,醒过来的时候,我都希望第一眼看见的人是你。但每一次,你都不在。”
池欢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
“感觉到了吗?”她问。
“你的心跳。”
“嗯。”
“很快。”祁星越说。
“因为你。”
祁星越的手指在她的心口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这里。”祁星越说,“住着我。”
池欢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嗯。”她说,“住着你。永远住着你。”
那天晚上,她们聊了很多。聊了过去,聊了未来,聊了所有她们想做的事情。
“出去之后,我们去看海。”祁星越说。
“好。”
“租一个房子,不用太大,够我们两个人住就行。”
“好。”
“阳台上种花。”
“好。”
“你种什么死什么。”
“祁星越。”
“厨房归我,你只会煮泡面。”
“祁星越。”
“嗯?”
“别说了。”池欢的声音哑了,“你再说我就要哭了。”
祁星越不说了。她伸手摸了摸池欢的头发。池欢的头发还是长的,没有像她一样被剃掉。她的手指穿过池欢的发丝,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易碎的、随时可能消失的东西。
“池欢。”
“嗯。”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
池欢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
“我说——”祁星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
池欢坐了起来,在黑暗中看着祁星越的脸。她看不清祁星越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祁星越的目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你不会不在的。”池欢说。
“我说的是如果。”
“没有如果。”
祁星越笑了。那个笑容在黑暗中看不清,但池欢能感觉到——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很苦的、很涩的、像药片一样难以下咽的笑。
“好。”祁星越说,“没有如果。睡吧。”
池欢躺下来,把脸贴在祁星越的胸口上。她能听见祁星越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太规律,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像是一个不太好的发动机在勉力运转。
但她不在意。只要它还在跳,只要祁星越还在呼吸,只要她还能感觉到祁星越的温度,她就什么都不怕。
她不知道,那个心跳,她只能再听两天了。